陈阿四的儿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把一碗凉竹叶水递了过来。
陈阿四接过水碗灌了一大口，刚要咧嘴笑笑，远处原本平静无波的海平面上，骤然撕裂开一道刺耳的空气呼啸声！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炮鸣在西南方向炸响。
还没等父子俩回过神来，距离“通远号”左舷不足三十丈的水面上，猛地炸起一道十余丈高的水柱，咸涩的海水劈头盖脸地砸在甲板上，将几个正在晾晒渔网的妇人淋得浑身湿透。
“红毛番！是红毛番的夹板船！”
瞭望斗里的水手发出了凄厉的尖叫。
陈阿四扔掉烟锅，扑到船舷边举起铜单筒望远镜。
西南方向的海面上，藉着顺风，破浪钻出四艘体型庞大的三桅盖伦风帆战舰。
舰体涂着黑红两色的防腐漆，主桅顶端高高悬挂着红白相间的圣乔治十字旗，两侧双层炮甲板的炮门全数大开，露出黑洞洞的生铁炮口。
在大舰后方，还跟着三艘吃水较浅、行动极其灵活的英国私掠轻快帆船，正张开两翼，像恶狼包抄羊群一样，迅速封锁了“通远号”向东逃窜的航道。
“挂旗！快把大明东海布政使司的商引旗升到顶上去！”
陈阿四扯着沙哑的喉咙狂吼：
“告诉他们，咱们是大明皇家商行备过案的民船！船上没有兵刃！”
一面巨大的大明红黄日月旗迅速升上主桅，在湿热的洋风里剧烈招展。
然而，对面的英国皇家海军远征前锋旗舰“海妖号”上，没有半点减速或派小艇登船查验的意思。
站在“海妖号”艉楼甲板上的英国皇家海军上校罗伯特·皮尔斯，正端着一柄精巧的象牙单筒望远镜。
他的眼眸深陷，鼻梁高耸，面无表情。
“长官，对方升起了大明帝国的民用商旗，没有武装。”身旁的副官汇报导。
“我知道。”
皮尔斯放下瞭望远镜，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假发上的发粉：“斯普拉格海军准将的命令非常明确。我们这次东征的目标不是跟大明的水师在坚固的要塞前面排队炮战。我们要摧毁的是大明在整个南洋建立的贸易秩序。”
“大明人以为修了港口、发了纸币，这片海就是他们的了。击沉它，不留活口。把船上的丝绸和原棉抢光，其余的东西全扔进海里。让这些黄皮肤的伪信徒明白，只要大英帝国的战舰在水面上，每一寸航道都是流血的绞场。”
“遵命，长官！”
“海妖号”的右舷猛地一偏，整整二十四门二十四磅长管加农炮在同一瞬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橘红色的火光撕破了湿热的海风，浓密的白烟瞬间笼罩了半个海面。
实心铁弹撕裂空气，发出火车出站般的厉啸，精准而残暴地砸进了毫无防护能力的“通远号”木制船体。
咔嚓！
八百料的广式商船在第一轮齐射下就剧烈地向左倾斜。
粗大的硬木主桅被实心弹生生拦腰打断，带着大片帆布和缆绳轰然砸入海中；三发重弹贯穿了底舱，木屑横飞，海水顺着撕裂的船板疯狂涌入。
甲板上瞬间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老船主陈阿四被横飞的断木直接砸断了胸骨，倒在血泊中，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一枚跳弹打碎了脑袋。
“通远号”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带着满船的妇孺与货物，缓缓沉入翻滚着血沫的漩涡之中。
海面上漂浮着碎木板、茶叶箱和几十个在水浪中拼命挣扎的水手。
三艘英国私掠轻快帆船迅速靠了上来。
船舷边探出一排排戴着三角帽的水手，手里端着带刺刀的燧发枪，脸上带着狞笑，像在射击浮鸭一样，对着水里漂浮的生还者逐一扣动扳机。
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海面上回荡，每一枪落下，海水中便泛起一团刺目的暗红。
不到半个时辰，海面上除了一片漂浮的木屑与被海鸟争食的浮尸外，再没有一个活物。
这是昂格鲁-撒克逊人在过去两百年里信奉兵赖以为生的生存哲学——掠夺和杀戮。
公海从来没有法度与仁慈，打得赢就抢，抢不到就毁；如果打不下大明重兵把守的坚固港口，那就用海盗手段，将所有在这条航道上讨生活的大明渔民和商贾赶尽杀绝，让整条航线的运费暴涨十倍、百倍，直到大明朝廷在财政和物流上不堪重负，主动向伦敦低头妥协。
南京，紫禁城武英殿军机处。
朱由校手里拿着一支笔，正站在那幅巨幅舆图前。
在他身后，太子朱慈焕、晋王朱由检、刚刚从徐州赶回京城的平虏侯李鸿基，以及大明皇家海军东海舰队副总兵施琅，垂手肃立。
公案的一角，放着两份刚刚用八百里加急从天津卫和广州市舶司送来的急递。
一份是张天锡呈报的英国特使韦德尔在大沽口的傲慢通牒，另一份则是广州市舶司送来的惨报：自开春以来，在安达曼海至马六甲海峡西口，已有七艘挂着大明引票的商船和三十余艘两广渔船神秘失踪，海面上发现了被英国制式二十四磅实心弹轰碎的残骸与浮尸。
“啪。”
朱由校手中的铅笔在他的手中折断。
“温体仁。”
“臣在。”站在一旁的内阁首辅温体仁躬身应道。
“天津卫那个叫韦德尔的红毛鬼，现在还在公馆里喝着咱们的大红袍，等着大明给他退税、租岛呢？”
朱由校的声音很轻，但熟悉天子脾性的温体仁和朱慈焕都知道，这平淡的声音底下压着什么样的风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