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皇上，”温体仁低眉顺眼地答道，“西厂的番子一直盯着。韦德尔前日在公馆里设宴，宴请了几个荷兰与葡萄牙的落魄洋商，酒后狂言，说大明不过是一只困在陆地上的大象，大英帝国的海军会用锁链把大象的鼻子死死勒断在马六甲。”
“大象？”
朱由校自嘲地笑了一声，用铅笔在舆图上的马六甲海峡狠狠画了一个红圈：
“这帮长年在大西洋当水匪的海盗，在欧洲抢了几条西班牙的运银船，就真当这天下的大洋全是他们自家的后花园了。”
“由检，你来看看英国人递上来的这道『国』。”
朱由校随手把那几页薄羊皮纸甩给朱由检。
“张天锡在大沽口把那个叫韦德尔的特使晾了整整三天。那洋夷在公馆里喝着咱们的大红袍，嘴里却硬气得很，说大英帝国的舰队已经越过了好望角，要朝廷把定海岛和星洲岛租给他们充当巡航据点，还要大明把关税降到半成以下，否则就要在公海上给大明一个教训。”
朱由检展开羊皮纸，目光在那些用花体字写成的译文上飞快扫过。
纸页上的措辞极尽蛮横：
【……大英帝国东印度公司受命于英王陛下，凡大洋所及之处，皆属自由航行之海域。大明帝国若继续以重税阻隔商道、封锁南洋港口，大英帝国皇家海军必将采取必要之自卫手段，维护海面贸易秩序。凡挂大明旗帜而出马六甲以西之商船，若无东印度公司引票，皆视为违禁私贩，予以查扣击沉……】
“狂妄自大，贪鄙无度。”
朱由检冷哼一声，将羊皮纸拍在木案上。
“当年荷兰与西班牙的主力舰队在马六甲被水师重创，欧洲本土打得不可开交，倒是让这帮岛上的海盗钻了空子。如今靠着几艘抢来的盖伦船，就敢把手伸进南洋的锅里来捞食。”
“这不叫狂妄，这叫海盗的本性。”
朱由校转过身，看着朱慈焕与朱由检：
“慈焕，你来说说，英国人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动手？”
朱慈焕思索了一下，上前一步。
“回父皇，儿臣认为原因有三。”
“第一，西班牙和荷兰在五年前的马六甲一役中，丧失了他们在远东的主力舰队。这两国在欧洲本土因战争债务濒临破产，英国人趁虚而入，在欧洲捡了大便宜，吞并了两国在加勒比海与大西洋的大半商路。昂撒人骨子里贪婪成性、得陇望蜀，自以为接管了欧洲海权，便能在远东复制他们在美洲的抢掠行径。”
“第二，”朱慈焕指了指图上的马六甲，“他们深知正面强攻大明本土是自寻死路。所以他们的战略目标极明确：以天津卫的外交讹诈为掩护，实则在南洋实施私掠封锁。他们不需要占领马六甲要塞，他们只要在安达曼海截断大明的商船，只要马六甲停航半年，南洋的香料、蔗糖运不回大明，大明的棉布、丝绸运不去印度洋，皇家银号的海贸收益就会腰斩。”
“第三，这是海盗的本能。得不到，就彻底毁掉。若是打不赢，他们就会像疯狗一样屠杀我们的平民，在公海上制造恐怖，逼迫朝廷为了维持商路安全而付出无法承受的护航成本，最终在谈判桌上对他们妥协让步。”
朱慈焕一口气说完，朱由校眼底的赞许一闪而过。
“分析得透彻。”
朱由校转过身，看着大明皇家海军副总兵施琅：“施琅，东海舰队和南洋巡航舰队，现在能动用的铁甲舰有多少？”
施琅跨前一步，抱拳行礼：“回皇上！南京造船厂新下水的『定远级』千吨装甲巡洋舰『镇远号』、『靖远号』已完成海试，装备了双联装西山造八寸线膛后装主炮，舰体外挂半寸厚渗碳精钢装甲，配两千马力高压蒸汽机，逆风航速可达十二节！”
“广州虎门与马六甲要塞船坞内，另有『平远级』铁木混合动力炮舰六艘，装备六寸后装炮十二门；水雷营已装备了由宋应星院长新研发的水下触发发火水雷八百具！”
施琅的脸上露出一抹悍勇的煞气：“皇家海军的旗舰『定远号』已由靖海侯率领，先行一步，前出至爪哇海。只要朝廷一声令下，三天之内，大明海军便可在马六甲海峡形成内线包围！”
朱由校摇了摇头：“郑芝龙去不了南边了。”
施琅一愣：“侯爷那边有变故？”
“不是变故，是大计。”
“郑芝龙现在带着东海舰队的主力，全数集结在长崎与横滨水寨。工部在长崎新造的六艘四千料铁肋木壳远洋补给舰已经下了水，正在装载三年分量的压缩军粮、防潮火药和淡水净化罐。朕给了他一道手谕，让他率三万水陆精锐，趁着今春的北太平洋暖流，向东横渡大洋，去开辟直通美洲新大陆的环球航道。”
“郑芝龙要在三年内，把大明的龙旗插在美洲西海岸的每一个海湾，把西班牙人在秘鲁和墨西哥的银矿后路彻底堵死。这一趟环球航行，关乎大明未来百年的海权大局，抽不出半艘船来。”
朱由校迈步走到朱由检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
“所以，南洋这一局，朕交给你了。由检，你亲自挂帅，带着你的南晋开拓大营和朝廷新造的远洋装甲舰队，南下平乱！”
朱由检神色一肃，后退半步，撩袍跪倒，抱拳沉声道：
“臣朱由检，领旨！定叫这帮红毛海盗，有来无回！”
南京，龙江皇家第一造船厂。
沿着江岸绵延五里的巨大船坞内，三座由花岗岩和水泥浇筑而成的超大型干船坞里，正横卧着三座犹如山岳般的钢铁巨兽。
这是大明帝国海军第一代主力铁甲舰——“定远级”一号舰“定远号”、二号舰“镇远号”、三号舰“靖远号”。
在后方的中型泊位上，还整整齐齐地停泊着另外六艘战舰。
装甲巡洋舰“平远号”、“济远号”，排水量两千二百吨，航速高达十三节，装备单联装八寸后装炮两门、六寸速射炮八门，作为舰队的快速穿插机动力量；
四艘“扬威级”铁木混合动力快速巡航舰，船体采用坚硬的南洋铁木包裹半寸熟铁皮，专职负责外围警戒与防空天灯引导。
而在江面更远处的开阔水域里，十二艘体型庞大的“三宝级”重型木质战列舰，正静静地抛锚驻泊。
这些大明海军在十年前横扫南洋的功勋功臣，它们不再担任舰队突击的矛头，而是被改装成了浮动炮台与重型运兵船，宽大的底舱里塞满了火药、粮食与后勤辎重。
整整二十一艘主力战舰，黑压压地排满了半个江面。
蒸汽试机时喷吐出来的白汽在江面上汇聚成一片浓密的白雾，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活塞运转声，如同一头头远古巨兽在深沉地喘息。
朱由检站在码头的高台边缘，看着这支汇聚了大明十年工业结晶的庞大舰队，胸膛中那一股压抑了十年的气血，轰然翻涌开来。
这就是天朝的底气。
与龙江船厂的紧张备战相呼应，南京下关码头与浦口火车站之间的联运货场上，一场规模空前的陆海物资集结，已持续了整整七个昼夜。
朱由检的“南晋开拓大营”，并非寻常意义上的远征军。
这是一座即将被整体移植到大洋极南重陆上的完整殖民政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