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多艘盖伦大帆船和武装商船，犹如一群发了疯的野牛，踩着海面上同袍的尸体和燃烧的残骸，硬生生地在这条狭窄的水道里挤出了一个密集的冲锋阵型。
它们以一种不顾一切的姿态，迎着定远号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五里外。
定远号舰桥内。
郑芝龙端坐在马扎上，手里捏着一个怀表，看着远处那片如同乌云般压过来的白色风帆，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侯爷，红毛夷急眼了。这阵势，是打算蚁多咬死象，拿木头船来换咱们的炮弹啊。”
李千秋站在一旁，放下望远镜，语气中透着一丝冷嘲。
“他们这是把海战当成了陆地上的重骑兵冲锋。”
郑芝龙合上怀表的外壳，将其塞进怀里。
他站起身，走到舰桥的防弹玻璃前，双手背在身后。
“蚁多咬死象，那也得看这大象的皮有多厚。”
郑芝龙转过头，看向传声筒。
“通知前主炮。不用瞄准单艘敌舰了。敌军阵型密集，闭着眼睛都能打中。”
“把仰角调低，往他们船堆里砸！”
“遵命！”
定远号前甲板上，那座十万斤重的生铁炮塔发出一阵低沉的机械咬合声。
长长的炮管微微下压。
“拉栓！清膛！入弹！”
伴随着一连串指令，沉重的开花弹被推入线膛，药包塞入，螺纹炮栓死死闭锁。
“放！”
“轰————！！！”
震天的轰鸣再次在海面上炸响。
一团刺目的橘红色烈焰喷吐而出。
开花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瞬间跨越了海面。
它准确地砸入了欧洲舰队冲在最前方的一个密集编队中。
“砰——轰隆隆！”
无数块锋利的生铁破片，伴随着高温气浪，犹如一场金属风暴，瞬间席卷了方圆数十丈的海面。
那艘首当其冲的荷兰商船，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准备登船肉搏的雇佣兵。
在这场爆炸中，几十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破片直接撕成了碎肉。
周围的两艘西班牙盖伦船也未能幸免，侧舷的炮窗被气浪炸得粉碎，里面的炮手被横飞的木刺扎成了刺猬。
“第二发！装填完毕！放！”
第二发炮弹呼啸而至。
三里。
两里。
联合舰队在付出十几艘主力战舰被彻底炸沉、海面上飘满了残骸和浮尸的惨痛代价后，终于，凭藉着数量的绝对优势和疯狂的航速，硬生生地冲到了距离定远号不足一里的海域。
一里。
这是西洋重炮勉强能够触及的边缘。
“不要管那些沉船！直接压过去！”
巴尔塔萨尔在“圣三一”号的艉楼上，双眼通红，状若疯魔。
“抢占侧舷！所有的火炮，给我推出来！”
“打碎那艘铁船！”
七艘侥幸冲在最前面的西班牙盖伦大帆船，在付出惨烈代价后，终于在这个距离上完成了艰难的横向机动。
它们庞大的木制舰体在海面上侧转，犹如几座移动的木头城堡，将自己的侧舷，对准了那艘孤零零游弋在航道中央的黑色铁甲舰。
西班牙炮手们光着膀子，他们的操作流程繁琐而落后：两名水手用蛮力将沉重的青铜前膛炮拉回炮窗内，一人用沾水的拖把清理炮膛内部的残火，随后填入一包黑火药，再用长长的推弹杆将一颗重达二十四磅的实心生铁圆球死死压实。
“点火索准备！”
火炮甲板的指挥官举起手中的火把。
七艘盖伦船，单侧总计超过三百门重炮，在这一刻，全部完成了装填。
巴尔塔萨尔死死地盯着远处的定远号，那艘黑色的战舰依然没有加速逃离的意思，它甚至横过了舰身，将宽大的侧面完完全全暴露在了联合舰队的炮口之下。
“狂妄的东方人……你会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
巴尔塔萨尔猛地挥下指挥剑。
“全体开火！击沉它！”
“轰！轰！轰！轰隆隆————！！！”
三百门火炮在同一瞬间喷吐出烈焰。
这是十七世纪海战中最令人震撼的齐射场面。
七艘庞大的盖伦帆船，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船体猛地向另一侧倾斜，海水顺着船舷大量涌上甲板。
浓烈刺鼻的白色硝烟瞬间将这七艘战舰彻底包裹，海面上彷佛平空升起了一堵厚重的白墙。
三百枚二十四磅重的实心铁弹，带着呼啸的风声，犹如一场密集的金属流星雨，铺天盖地地向着一里外的定远号砸去。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密度的齐射下，就算是海神波塞冬的战车，也会被砸成碎片。
西班牙水手和炮手们在硝烟中疯狂地欢呼起来。
他们坚信，那艘包着铁皮的木头船，此刻必定已经被砸成了千疮百孔的烂筛子，海水正在疯狂倒灌，它很快就会带着那些傲慢的明国人沉入海底。
海风吹过，硝烟逐渐散去。
巴尔塔萨尔紧紧抓着船舷的栏杆，瞪大了眼睛，试图在前方寻找那艘战舰沉没的漩涡，或者断裂的残骸。
然而。
当白色的烟幕被海风彻底吹散。
“圣三一”号艉楼上的欢呼声，犹如被人用手死死卡住了脖子，瞬间戛然而止。
前方一里外的海面上。
那艘四千吨的黑色钢铁巨兽——定远号，依然稳稳地漂浮在那里。
它的舰体没有断裂，没有进水，甚至连一丝倾斜都没有发生。
三百枚实心铁弹的饱和覆盖，绝大部分在飞行过程中因为滑膛炮固有的风偏而落入了周围的海水中，激起一片片高达数丈的白色水柱。
而那些侥幸命中定远号侧舷的几十枚二十四磅铁弹，它们携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地撞击在那层钢板上。
那些曾经在欧洲海战中无往不利的实心铁弹，在撞击到定远号装甲的瞬间，动能被坚硬的钢板强行吸收、分散。
火星四溅中，铁弹除了在钢板表面留下一个个浅浅的白色凹坑，震落了一层防锈的红丹漆外，再也无法深入分毫。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些失去动能的铁弹，无力地从钢板上滑落，扑通扑通地掉进了冰冷的海水里，连一个水花都没能砸起来。
毫发无损。
巴尔塔萨尔的双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指挥剑“当啷”一声掉落在满是木屑的甲板上。
他引以为傲的火炮，他赌上一切的齐射，在这艘东方的钢铁怪物面前，简直就像是孩童拿着泥巴在砸一面城墙。
挠痒痒。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是人造出来的东西……”
特罗普将军跪在甲板上，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崩溃的呜咽。
底舱的火炮甲板里，那些刚刚装填完第二发火药的西班牙炮手们，透过炮窗看到了这一幕，手里的推弹杆无力地滑落。
不需要任何军官下达命令，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
他们打不穿它。
就算把所有的炮弹打光，他们也无法在这艘战舰的装甲上留下一个致命的伤口。
而就在欧洲人陷入集体崩溃的这一刻，定远号并没有停止它的动作，而是拉响了高亢的蒸汽汽笛。
“呜————！！！”
这头黑色的钢铁巨兽，碾压着燃烧的残骸，顶着漫天的硝烟，向着后方那两百多艘已经彻底丧失斗志的欧洲联合舰队，碾压而去。
而在海峡两侧的浅水区，三十艘大明“三宝级”战列舰和上百艘护卫舰，同时升起了满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