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万新军的换装，高炉的扩建，每日吞吐的生铁与火药，折算成现银，是一笔庞大的数目。
右边一摞，是九边退伍老兵与新招募兵丁的安家费、年饷汇总。
皇家银号垄断了汇兑，但这些发往底层的钱，必须是真金白银或是见票即兑的硬通货。
而中间那一摞虽然最薄，却是最让毕自严头疼的，那是江南内务府织造局送来的加急帐册。
天启纺纱机投入使用，加上朝廷全面接管江南七十二家豪商的织机与作坊，江南的轻工业产能迎来了骇人听闻的爆发。
这本是好事，但如今，这件好事变成了一把悬在户部和皇家银号头顶的利刃。
帐册上写得明明白白：今年头四个月，江宁、苏州、杭州三大织造局，累计积压生丝与各色丝绸织物，折合现银高达四百万两！
两万多台织机日夜轰鸣，七万多名机工按件计酬。
皇家银号为了稳定江南大局，每日都在向外放发银票支付工钱和收购原料。
但产出的丝绸却堆积如山，变成了压在库房里的死物。
银根骤然收紧。
若是在这个时候强行印发银票去填补军费的窟窿，一旦引起民间恐慌爆发挤兑，大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国家金融信用，瞬间就会崩盘。
“部堂。”
一个温润且稳重的声音，打断了毕自严的思绪。
新科探花、户部清吏司主事方以智，抱着一摞刚核算完的帐簿，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身上那件正七品的青色鹭鸶补服袖口沾着几块干涸的墨迹。
这位名震江南的才子，没有摇折扇，也没有带玉佩，右耳耳背上甚至夹着半截削尖的炭笔。
“南直隶上个月的厘金核算完了？”毕自严放下揉眉心的手，端起已经冷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回部堂，核完了。扣除地方留存，解入太仓的现银共计八十七万两，已全数入库。”
方以智将帐簿放在桌案边缘，动作利落。
毕自严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微微颔首。
这一个月来，方以智在户部的表现，颠覆了毕自严对“江南才子”的所有认知。
此人对数字有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
那些繁杂的复式记帐法，老帐房需要盘算三天的帐目，他用自制的表格和炭笔，半日便能理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八十七万两。”毕自严叹了口气，干瘪的手指在中间那摞急递上敲了敲，“若是放在前朝，这是一笔大钱。但在如今皇上这台战车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毕自严将织造局的急递推到方以智面前。
“江南的生丝爆仓了。四百万两的货，全压在内务府的库房里。咱们把织户的工钱结了，银子撒出去了，货却换不回银子。红毛鬼和佛郎机人的商船，吃不下这么庞大的数。”
“皇家银号现在的存银见底。不印新钞，大军开拔和西山扩建的窟窿，拿什么填？”
货物滞销，资金炼断裂。
遇到这种情况，以往的办法就是让工坊停工，把机工赶回家。
但皇上刚刚收编了江南，若是停工，七万机工流落街头，江南立刻就会卷起民变。
方以智拿起那份急递，目光快速在纸面上扫过。
他的脸上没有愁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反而闪过一丝锐利的亮光。
“部堂。”方以智放下急递，直视着这位大明朝的财政一把手，“下官以为，这四百万两的积压，不是拖累，而是一座金山。这笔钱，不用太仓出，也不用皇家银号印新钞。咱们能借着生丝爆仓的契机，往国库里再捞一笔。”
毕自严拨弄算盘的手指顿住了。
他擡起头，眉头微皱：“不印钞，不停工，从天上掉银子？”
“银子不在天上，在海里。在那些福建海商、南洋番夷的地窖里。”
方以智上前一步，拿起桌案上的一支毛笔，倒转过来，用笔杆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部堂管了一辈子钱粮，习惯了『量入为出』，习惯了把银子当成活水，把货物当成死物。但在下官看来，大明的生丝，只要运到了海上，就是比真金白银还要硬的通货。”
“红毛鬼和佛郎机人的商船吃不下，是因为他们想借着咱们爆仓的机会，联手压价。他们在巴达维亚和濠镜的商馆，对这些货物的需求是刚性的。欧罗巴的贵族、倭国的大名，没有大明的生丝，他们的织机就得停转。”
方以智的声音带着一种打破常规的穿透力。
“咱们把生丝堆在江南，等着他们上门来买，定价权就在他们手里。咱们的货出不去，银子就进不来。”
毕自严到底是财政大家，听到这里，脑海中隐隐抓住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
“主动出击，倾销天下。”
方以智毫不犹豫地答道。
“大明不能再等西洋人的船来。下官请部堂联合兵部，上一道条陈。”
“动用郑芝龙的东海舰队，将这四百万两的生丝与绸缎，全数装船。战舰护航，大口径火炮开路，直接开到巴达维亚、开到长崎的港口里去！”
毕自严霍然起身：“武装贩丝？大军开拔，战舰修缮、火炮弹药、水手口粮，至少需要两百万两现银的本钱！银号拿不出这笔开拔费！”
“这就是下官要说的第二策。”
方以智退后半步。
他伸手从袖口里，抽出了一份自己昨夜熬通宵拟定的草案。
“发公债。”
“发什么？”毕自严从未听过这个词汇。
“大明鼎新元年拓海公债。”方以智指着草案上的款项，“朝廷以皇家银号与内务府的名义，向天下商贾，特别是江南与福建的残余海商，借钱。”
“借钱打仗做买卖？自古哪有朝廷向商贾借钱的道理！”毕自严连连摇头，“那些商贾个个都是铁公鸡，朝廷刚在江南杀了一批，他们吓破了胆，谁肯把真金白银拿出来借给朝廷打水漂？”
“如果朝廷拿那四百万两生丝，以及未来的海权做抵押呢？”
方以智的一句话，让毕自严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部堂。”方以智的眼神中，透出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老辣。
“江南查抄了七十二家豪强，山西更是被陛下翻了个底朝天，但民间藏富依然是个深不见底的海。咱们不能一直用锦衣卫的刀去抄家，抄家只能得一时的横财，杀鸡取卵，终究会把天下商贾逼反。”
“这批公债额度两百万两，分为两万股，每股一百两。购买公债者，朝廷不给利息。但是，只要东海舰队将货物成功卖到南洋与倭国。”
方以智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朝廷承诺，此次远洋贩丝所得的净利，拿出三成，按公债比例，分润给他们！不仅如此，舰队从南洋运回的香料、从倭国运回的铜料，购买公债的商贾，享有优先批发权！”
毕自严的瞳孔收缩。
“你……你这是在预支国运！你这是拿朝廷的兵马，去给商贾开路！”
“部堂，这叫利益捆绑。”
方以智毫不退让地直视着这位尚大人。
“那些商贾看到抵押在库房里的四百万两生丝，看到东海舰队上千门火炮。他们会算帐。这笔买卖不是打水漂，是一本万利的暴利。”
“公债一发，福建和江南的商贾为了那三成的分红，为了香料和铜料的批发权，不仅会抢着掏空地窖里的银子，他们甚至会主动把自己的海船、水手贡献出来，加入郑芝龙的舰队充当辅船。”
方以智的语速放缓，一字一顿。
“因为如果舰队败了，他们的公债就是废纸。如果舰队把货卖出去了，他们就能发大财。如此一来，全天下的财力和民心，就彻底绑在了皇上这台战车上。水师打的不仅是朝廷的仗，更是几百万海商的仗。红毛鬼若是敢拦路，不用朝廷下令，这些海商能生吃了他！”
户部大堂内，陷入了漫长的安静。
只有窗外的知了，在初夏的闷热中发出聒噪的鸣叫。
毕自严像是见鬼一样看着面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双手捧着那份《拓海公债草案》，竟然不受控制地发颤。
他干了一辈子的户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从土地里抠税，怎么节流，怎么在官员的俸禄和边军的粮饷之间走钢丝。
他以为自己算帐已经算到了大明朝的极致。
可是今天，这个二十多岁的探花郎，硬生生地在他面前推开了一扇又广阔无垠的大门。
用国内过剩的轻工业产能作为武器，用坚船利炮去轰开外部市场。用未来的战争红利去套取民间的资本。
毕自严看着方以智。
他突然理解了皇上为什么会把状元、榜眼、探花，这三个大明朝最顶尖的头脑，全部避开翰林院，直接塞进了兵部、内阁和户部。
顾炎武和黄宗羲不谈，眼前这个方以智，皇上分明是把他当成了大明帝国未来的财政掌舵人来培养的！
“后生可畏……”
毕自严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拿过桌上的毛笔，舔饱了墨汁。
他没有修改方以智草案上的任何一个字，只是简单的大笔一挥，在这份足以改变大明财政史的草案末尾，写上了“户部尚毕自严”七个大字。
“去。誊抄一份正本。”
毕自严将草案递给方以智，语气中透出一种交托衣钵的郑重。
“你来主笔。本官与你联名，递交内阁，面呈皇上。”
方以智双手接过草案，没有推辞，也没有文人的故作谦逊。
“下官遵命。”
傍晚时分。
斜阳的余晖透过户部大堂的窗棂，打在墙角的几把大算盘上，拉出长长的暗影。
方以智坐在偏桌前，笔走龙蛇，誊写着奏疏。
毕自严靠在椅子上，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目光中满是欣赏。
紫禁城，文渊阁。
初夏的午后，几丝燠热被厚重的红墙黄瓦挡在外面。
阁内透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凉，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卷宗的霉味与浓郁的松烟墨香。
内阁首辅温体仁坐在宽大的紫檀木长案后。
案头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分门别类地码放着。
这些奏疏，九成以上都是来自江南、中原各省的急递。
内容大同小异，全是在弹劾刚刚推行下去的《退伍军士安置法》。
地方上的知府、县令们在奏疏中痛心疾首，言辞激烈，将那些分发到各县充任巡检、教导官的退伍老兵，描绘成“不通教化、横行乡里、鱼肉士绅”的兵痞丘八。
更有甚者，南直隶的七名知县联名上疏“乞骸骨”，以集体罢工辞职来要挟内阁，要求朝廷收回成命。
温体仁手里捏着一支蘸饱了朱砂的毛笔，目光在南直隶常州府知县刘德清的辞呈上扫过。
“武夫干政，斯文扫地，臣无颜面对治下乡老，唯有挂冠求去……”
温体仁冷哼一声。
他很清楚这帮地方官的心思了。
退伍军人拿着朝廷的火枪和吏部的堪合进了县衙，直接接管了地方上的缉捕与保甲之权。这就等于硬生生切断了县令与地方乡绅之间用来隐匿田产、包揽词讼的灰产链条。
他习惯性地向左侧伸出手，没有出声，甚至连头都没擡。
按照他处理政务的习惯，在批驳这种带头闹事的地方官之前，他必须先看一眼此人的家族背景与利益牵扯。
以前的文小吏，往往要在他发问后，去浩如烟海的档房里翻找半个时辰。
但今日，他的手掌刚伸出去半息，一本翻开的黄皮册子便稳稳地递到了他的掌心。
温体仁目光一凝，视线下移。
册子上，精准地标红了常州知县刘德清的履历：刘德清，常州武进人，其同族胞弟在常州府开设当铺三间、钱庄两处，名下挂靠免税田四千亩。
温体仁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擡起头，看向站在长案侧后方的那个青色身影。
新科榜眼，都察院经历，被皇上直接塞进文渊阁观政的黄宗羲。
二十一岁的黄宗羲，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邀功的表情，彷佛刚才递上这本册子，只是一件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小事。
“你怎么知道，本阁老要找常州的底档？”温体仁放下朱砂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审视着这个年轻人。
“回阁老。”黄宗羲微微欠身，“刘知县在奏疏中言辞最为激烈，带头串联罢工。但他并非真的想辞官，只是想用县衙停摆来向朝廷施压。他痛骂退伍军士『鱼肉士绅』，下官便猜想，必定是退伍老兵清查田亩、整顿治安时，动了他刘家的财路。”
黄宗羲指了指那本黄皮册子。
“下官昨夜翻阅了吏部的籍贯档册。刘家的当铺和钱庄，靠着免税的特权在地方上放印子钱。退伍老兵不懂官场的人情世故，只认朝廷的军令。老兵接管巡检司后，第一件事就是拿这种放高利贷的钱庄开刀。刘知县不是在为斯文哭丧，他是在为他刘家的银子哭丧。阁老要票拟拿人，自然需要这本帐做口实。”
温体仁看着黄宗羲，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在这整整五天里，这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默契，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温体仁口渴，茶水端上来的时候，水温永远是刚好入口的七分热；温体仁在批覆关于西山兵工厂物料调拨的折子时，稍微一皱眉，黄宗羲便能准确无误地报出户部太仓和皇家银号的现银结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