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宋应星的手指在图纸的球体边缘轻轻滑过，眉头紧锁，“若要载人，这球体需得极其庞大。微臣估算，直径至少得有三丈以上。寻常的纸张根本承受不住风力的撕扯，一上天就会被风撕成碎片。若用棉布，又太过透气，兜不住热风。”
“用丝绸。”
朱由校早有腹稿。
“用江南织造局上贡的次等生丝，织成最细密的绸布。然后在绸布表面，涂刷三层熬煮过的熟桐油。”
他拿起炭笔，在图纸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图，示意涂层的结构。
“桐油干透后，丝绸就会变得不透气且防水。足以兜住内部的热气。而且丝绸轻便，这么大的球体，不会太重。”
宋应星连连点头，大脑飞速计算着材料的应力。
“熟桐油涂层……可行。江南织造局每年上贡的生丝，库存充足。陛下，这个不是问题。”
他的手指移动到图纸中央那个黄铜燃烧装置上。
“但陛下，孔明灯底下点的是蜡烛。若要将如此庞大的球体升空，还要载人，这燃烧之物……”
宋应星指着图纸中央那个黄铜装置，眉头皱得更紧了。
“蜡烛的火苗太小，根本撑不起这么大的球体。若用猛火油，燃烧时黑烟滚滚，且极易引燃上方的丝绸。一旦着火，吊篮里的人绝无生还可能。”
“用酒精。”
朱由校说出了那个在大明只有皇家酒坊才能产出的绝密物资。
“将发酵过的红薯酒反复蒸馏，提纯出烈度极高的酒精。这种东西燃烧时，火苗是蓝色的，没有黑烟，温度极高。而且不会在上方的丝绸表面留下积碳。”
他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喷嘴的放大图。
“用黄铜打造一个加压的喷嘴。将酒精雾化后喷出点燃。雾化的酒精燃烧更充分，热量会源源不断地冲入球体内部，保持球体浮力。”
宋应星盯着那个喷嘴的放大图看了很久，突然擡起头。
“陛下，这个喷嘴，需要极精密的工艺。”
“朕知道。”朱由校打断了他，“所以朕才叫你来。这东西，朕亲自盯着做。你选最好的工匠，一间单独的工坊，不许任何人进出。”
他拿起炭笔，在吊篮的边缘画了几个黑色的圆球。
“吊篮用最轻便的老藤编织。里面站两名受过训练计程车兵。除了酒精罐，再带上五十斤的高纯度开花弹。”
宋应星听得头皮发麻，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一个涂着桐油的巨大丝绸球，底下烧着纯酒精，吊篮里装着能把城墙炸塌的高纯度火药。
“陛下，此物太过凶险。”宋应星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若遇高空强风，或者喷嘴的火苗稍微偏斜，球体一旦起火，吊篮里的人绝无生还之理。况且，开花弹的引信需要点燃，在吊篮里点火……”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朱由校直视着宋应星，目光冷硬如铁。
“长庚。大员岛上的荷兰棱堡，城墙是向外凸出的锐角。郑芝龙的火炮就算在城下摆满一圈，也只能砸在厚重的红砖上。实心铁弹打不穿，开花弹也炸不塌。”
“红毛鬼躲在城墙后头，居高临下，没有任何死角。大明的将士冲过去，就是送死。”
朱由校伸手，在图纸的正上方重重一点。
“棱堡防得了海面的战船，防得了陆地的步兵冲锋。”
“但它防不住天上！”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条弧线。
“大员岛常年刮海风。郑芝龙围城之后，找一天东南风大的日子，在城池的上风口，点燃这东西。”
“让风把这巨大的孔明灯，直接吹到热兰遮城的正上方！”
“红毛鬼的棱堡顶上，是露天的炮台和兵营。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大明的东西会从他们头顶上落下来。”
“吊篮里计程车兵，只需要把点燃引信的开花弹，从几百尺的高空，像下雨一样扔进棱堡的天井里。”
他做了一个向下抛掷的手势。
“他们无处可躲，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躲在下层计程车兵，会被开花弹炸死。站在城墙上计程车兵，会被破片削死。他们的火炮再厉害，也打不到天上去。”
宋应星看着图纸，拿着图纸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从天上往下扔炸药。
这已经超出了大明工匠对战争的所有认知。
但他知道，这东西，真的能行。
孔明灯的原理，他三岁就知道。热气上升，冷气下沉，这是天地至理。只是从来没有人想过，把孔明灯放大到能载人，把热源从蜡烛换成酒精。
“陛下，这东西……叫什么？”宋应星的声音有些发涩。
“热气球。”朱由校吐出三个字，“或者叫，天灯。”
他在图纸上写下这两个字，字迹刚劲有力。
“长庚，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之内，朕要看到这东西能飞起来。能载两个人，能飞三百尺高，能在天上飘一个时辰。而且要尽可能的保证安全。”
宋应星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一个月。
从无到有，造出一个从未有人见过的东西。
这是疯狂的任务。
“一个月后，朕亲自去西山。”朱由校看着宋应星，“朕要看到它飞起来。”
宋应星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将那卷图纸死死握在手里。
“微臣……明白。”
“微臣回去，立刻挑选最精干的巧匠。一个月内，拿出实物。”
“去办吧。”朱由校挥了挥手。
宋应星躬身退出暖阁。
他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甬道的。
图纸在他手里攥得紧紧的，纸边都被汗水浸湿了。
他知道，这东西一旦造出来，将彻底改变战争的形态。
城墙上站着的敌人，再也不是威胁了。
因为大明计程车兵，可以从天上往下扔炸药。
宋应星走后，暖阁里只剩下朱由校一个人。
他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从辽东一路扫到西南，从西南扫到东南沿海。
建奴，蒙古，台湾，安南。
大明的敌人很多。
但大明的刀，更快。
他重新坐回罗汉床上，端起那碗茶，一饮而尽。
茶水的苦涩在舌尖化开，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王体干。”
“奴婢在。”王体干从角落里上前。
“传旨。朱燮元、秦良玉进京后，先在驿站歇息一日。第二日，朕在西暖阁召见。”
“奴婢遵旨。”
朱由校靠在隐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热兰遮城的模样。
那座用红砖和沙袋筑成的棱堡，矗立在大员岛的西南海岸，已经二十年了。
二十年来，没有一支军队能攻破它。
但很快，大明的天灯，将从它头顶飘过。
开花弹像雨点一样落进城堡的天井。
红毛鬼的惨叫，将响彻大员岛的夜空。
朱由校睁开眼睛，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热兰遮城。
你撑不了多久了。
窗外的暮色渐浓，紫禁城的金顶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而热兰遮城里的红毛鬼，很快就会明白另一个道理——
犯大明疆土者，虽远必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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