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这么适合他?
他想了半天,脑子里一团乱。
苍龙?
军区?
那个黑袍怪物?
还是某位从未露面的前辈?
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烧烤摊的孜然味和便利店关东煮的热气,苏尘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稿,忽然笑了一下,想不清楚,那就先不想了。
他盘膝坐在旧纸箱旁,把玄木灵花放在膝前,按照纸稿上的第一段呼吸法,缓缓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体内玄木轻轻一颤。
像一颗种子,终于等到了第一场雨。
苏业回到家的时候,窗外已经亮起了零零散散的灯。
——
医院附近的新房子比以前那间出租屋宽不少,客厅里还带着一点刚入住没多久的空味,窗户半开着,夜风从楼下吹上来,苏业顿时神清气爽。
苏业把钥匙丢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到客厅。
他没开灯。
房间里光线昏暗,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背里,半晌没有动。
这些时日,他接触到的超凡越来越多。
一个个名字在脑海里掠过,像夜色里不断亮起的路灯,每盏灯下面,都站着一个被大雾改变命运的人,最初的时候,苏业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孤独的求道者。
一个夹在医学和超凡之间的人,他研究自己的身体,研究肾水金丹,研究肺金,研究呼吸法,研究人体在新时代里会生出怎样的可能。
他觉得自己只是天地间的一粒浮尘,自我蜕变,无法影响世界。
可走着走着,他身边开始出现许多痛苦的变异者。
有人在病床上迷茫,有人在旧楼里畸变,有人被当成普通人接触超凡的材料,有人刚摸到超凡的门槛,就差点被黑暗里的手拖下去。
苏业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医生这两个字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太深了。
看到人掉进泥里,就忍不住伸手拉一把。
当然,他也没吃亏,柳霄的脾土,李岳峰的外相纹理,叶彤的禁忌之眼,姜跃山的龙蛇换脊,玄木灵花,雷纹巨熊————
他在改变,在接触,伸以援手,以别人的路,印证自己的路,在帮助别人的同时也在看清这个世界。
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王老发来的消息。
苍龙那边又有一批外相者完成了初步归档,其中几个军区出身的战士,已经摸到了洗髓门槛。
苏业看着屏幕,神色微动。
最近他偶尔会和王老通话,大概知道了苍龙的情况。
苍龙,是官方打造出来的重组秩序的拳头。
从正式确定到现在,不过十三天,可这十三天里,苍龙内部几乎每天都在变,日新月异。
军区里本就囤积了大量外相者。
那些人训练有素,体魄强悍,纪律性远超普通散人。过去只是缺少引导,缺少方向,李岳峰那样的人,还得自己跑出来找医生,试着从病理角度寻找一条可以走下去的路,足可以看到最开始混乱的军区无法给这些进化了的人以合适的引导。
自从王老满血复活,强势回归后。
这庞大的机器开始运转,一切都被快速接入,引导,进化,苍龙变强的这种进化速度,连苏业都觉得惊人。
他靠在沙发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样他还觉得挺轻松的,天地大变,本就是每一个人要肩抗的超凡压力,并非时代兴衰系于一人,苍龙的出现,代表着许多藏在阴沟里的灰产,也将会被雷霆打击。
这让他心里松了不少。
他擡手揉了揉眉心,随即起身,走进卧室。
修行不能落。
苏业盘膝坐下,呼吸一点点沉入身体深处。
龙蛇换脊开始运转。
他的脊背微微起伏,像有一条沉睡的大龙在骨节之间翻身,每一次颤动,都从尾椎一路传到后颈,骨髓深处泛起细密的热意。
咔。
咔咔。
细微的骨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苏业的脊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淬炼,韧性、力量、爆发,全都在一次次呼吸里被压进骨骼,某一刻,他后背的衣料轻轻鼓起。
一股毁灭性的劲力沿着脊椎向外震出。
床头柜上的水杯晃了一下,杯中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苏业睁开眼,眼底闪过满意之色。
第三次洗髓后,龙蛇换脊还在发力,每日苏业都能感受到自身体魄的进步,背部已然大龙成型,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恐怖的劲力。
他重新闭眼,开始真正内视自身。
说来有趣。
他修行到如今,差不多也就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一路跌跌撞撞,然而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安静下来,认真看向那枚最初改变他命运的水系金丹雏形。
肾水深处。
那枚金丹静静悬在那里。
它比最初更加凝实,表面流转着幽深的水光,过去苏业更多是借它观照身体,延展精神,镇压异变,今晚再看,他忽然发现,金丹表面竟然多出了一缕缕细密纹路,延伸到肾脏上。
那些纹路很淡。
像水面下若隐若现的银线。
苏业的精神力靠近过去。
轰。
他的意识像被拉入一片幽深湖底。
那些纹路骤然放大,弯曲、交错、起伏,仿佛记录着某种特殊讯息,它们并没有直接告诉苏业答案,只是在按照固定规律闪动。
有长有短,有急有缓,像某种古老密码。
苏业心头一震。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他的呼吸法,本质上也是一套规律演化而成的法,对应的是心跳与呼吸之间的共鸣。
而此刻,水系金丹表面的纹路,似乎也在指向一条更深的路。
「金丹之上,衍生出了法?」
苏业的呼吸微微变了。
他立刻收束心神,继续查看身体其他位置。
肺部。
淡淡的金色脉络已经和肺叶交织在一起,像一层极薄的金属光泽,肺脏每一次扩张,都有细微锋芒在其中流动。
其中一处,也有一道淡淡金纹。
那金纹极浅,却锋利得惊人。
脾脏深处,则盘着一团畸变过后重新梳理的脾土,厚重,浑浊,带着某种还未完全驯服的增殖感,心脏内部,薄薄火焰随着心跳起伏,那是他用呼吸法一点点养出来的心火,和肺金、脾土相比,心火还弱了一些,却胜在纯净,像灯芯上刚刚稳定下来的火苗。
产生纹路的唯有肺金与肾水。
苏业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肾水金丹,上面的纹路最是详细,也最完整。
他盯着那些纹路,越看越精神。
「若是参悟上面的纹路,或许会参悟出一门最适合自身进化,同时效果惊人的术?不对,这感觉和术还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更像是,法,类似于我的呼吸法。」
「术偏向使用,法偏向根基。」
「如果能参透这些纹路,也许能得到最适合我自身进化的法。」
他给这些纹路起了一个名字。
命理,生命之中,自行织出的纹理。
这个名字落下的瞬间,苏业心里像有一扇窗被推开了。
他近来隐约有种感觉。
三次洗髓后,普通修行和外部灵机带来的提升,已经没那么夸张了,他需要更深的东西,需要从自己身上挖出新的路。
现在,这条路似乎出现了。
苏业精神一振,索性整个人沉入内视。
夜色渐深。
楼下的烧烤摊收了,街边最后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开过去,水声贴着路面滑远。
房间里只剩苏业的呼吸。
他一点点拆解命理纹路。
一遍,两遍,十遍。
越研究,越觉得玄妙。
那些纹路并没有固定形态,会随着他的呼吸、心跳、精神力波动产生微妙变化。苏业尝试用医生的方式去理解它们,像看一张不断变化的神经电图。
可命理比任何电图都复杂。
某一瞬间,他甚至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纹路轻轻刮了一下。
没有疼痛。
却有一种精神被抽空的疲惫。
天色泛白时,苏业睁开眼。
窗外传来早点铺拉卷帘门的声音,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塑胶袋挂在车把上,被风吹得哗啦响。
苏业坐在床边,表情有些微妙。
他竟然累了。
这感觉久违得离谱。
像以前连续熬夜值班,刚躺下就被电话叫起来,整个人脑子里塞满了浆糊,自从精神力进化后,他已经很少出现这种疲态,命理消耗的层次,显然更高。
苏业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七点二十。
今天还得上班。
他沉默几秒,揉了揉太阳穴。
「超凡也得打卡啊。」
「难绷。」
洗漱,换衣服,出门。
清晨的江城还带着一点凉意。
苏业走在路上,被一缕清风吹过脸侧,胸口那股因为发现命理而生出的振奋,依旧浓烈,尤其是当得知了自我诞生出的生命之法,虽然还没理解个皮毛,却依旧让苏业斗志满满,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再次进化的可能。
他忽然笑了笑。
人有时候就这样。
累是真的累。
爽也是真的爽。
到了医院门口,消毒水味和早餐味混在一起,熟悉得让人安心。
苏业刚刷完门禁,就听见旁边有人喊他。
「苏业。」
张远平端着保温杯走过来,白大褂扣子还没扣好,眼神却亮得很。
他上下打量苏业一眼,眉头一挑。
「怎么回事?看着有点疲倦啊。」
苏业笑道:「昨晚没睡好。」
张远平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