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谦显然早已思虑过此事,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冯大帅的意思很明确,胡家是我们在江城剿灭的。
如何处置,全权交由我们自行决定。
是杀是放,是关是罚,大帅绝不干涉,也相信我们的判断。”
陆怀谦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我的想法是,杀。
胡家盘踞江城数百年,树大根深,党羽众多,且反复无常,首鼠两端。
此次更是勾结伪朝,暗通洋人,煽动暴乱,意图颠覆江城,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留下他们,尤其是其核心族人,便是留下了无穷的后患与复仇的种子。
唯有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
“至于胡家散布在省外、乃至海外的那些旁支远亲,”
陆怀谦冷静地分析道。
“主家一倒,树倒猢狲散。
他们此刻争夺本家留下的财产,势力真空都来不及。
短期内绝无可能,也绝无心力来找我们报仇。
等他们内部争出个结果,缓过气来,那恐怕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
到时候,我陆家是何光景,犹未可知。不必为此过多忧虑。”
陆景安非常赞同父亲的决定,点了点头。
他也认为,对胡家这等死敌,决不能有任何妇人之仁。
至于那些所谓“豪门大户之间不轻灭满门”的潜规则与默契,在陆家这里完全行不通。
陆家崛起不过三十年,是靠枪杆子和拳头打出来的新贵。
不是那种讲究体面与潜规则的百年世家。
陆家不需要,也不屑于去遵守那些旧时代的,束缚手脚的规矩。
再者,如今陆家得势。
正该借着这股雷霆之势,将潜在的敌人尽可能清理干净,巩固自家根基。
难道还要学宋襄公那般仁义,等敌人缓过气来,再反咬自己一口吗?
乱世用重典,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和追随者的残忍。
三人又商议了一阵关于江城防务重建,接收白家与胡家部分产业,以及如何安抚城内其他大户的具体细节。
陆景安并未过多插手政务,只是提出一些原则性建议。
待事情议定,他便与沈晚辞一同离开了陆怀谦的办公室。
此刻的使馆区,因为第二批从阴山县抽调的精干人员于今晨抵达,显得比往日更加热闹且井然有序。
原本使馆区内那些隶属于前奥菲国公使馆的附属商铺,如今已被陆怀谦以极低的价格。
租赁给了那些对陆家忠心耿耿,立下过汗马功劳的部属家属经营。
这既是陆怀谦收拢人心、犒赏功臣的御下之道,也能迅速让这片区域恢复商业活力,方便自家人的日常生活。
当天晌午,关于胡家的最终判决。
便在省执政府与警备司令部的联合推动下,迅速形成文书,正式下达。
在省执与陆怀谦的授意下,司法程序以惊人的效率运转。
胡家上下,从胡弘进、胡弘方等核心主事者,到其成年子弟、重要管事、乃至部分罪行昭彰的护院头目。
被罗列出了密密麻麻、高达数百条的罪名。
通敌叛国、勾结伪朝、煽动暴乱、刺杀官员、巧取豪夺、逼死人命、私设刑堂、偷漏国税、囤积居奇、操纵市场……
几乎每个人名下,都至少背负着一两条足以判处死刑的重罪。
这些罪名,自然并非空穴来风、罗织构陷。
胡家在江城经营数百年,势力盘根错节。
其家族行事,怎么可能干干净净?
之前碍于其权势,无数被欺压者敢怒不敢言,冤屈无处可诉。
如今胡家这座大山轰然倒塌,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
无数苦主、证人在得到陆家承诺保护后,纷纷站出来控诉、举证。
加之陆家之前掌握的诸多罪证,给胡家定下铁案,简直是易如反掌。
在眼下这军阀割据,司法体系近乎瘫痪的乱世。
所谓死刑复核之类的程序,自然形同虚设。
判决书一经省府与司令部联合盖章,便具有了立即执行的效力。
当法官在阴暗潮湿的使馆临时牢房内。
向被分别关押的胡家众人宣读这份冰冷的,布满斩立决字样的判决书时。
牢房内顿时如同炸开了锅,上演了一出活生生的,人性在绝望时刻的浮世绘。
一些年老体衰、却依旧顽固端着世家架子的族老。
听闻判决,先是愣怔,旋即暴怒。
用力拍打着牢门,嘶声力竭地吼叫着。
声称陆怀谦无权审判高贵的胡氏子弟,指责这是卑劣的陷害与野蛮的屠杀。
要求立刻释放他们,并扬言要上达天听,让朝廷和天下人评理。
其言辞依旧充满了不合时宜的傲慢与幻想。
更多的人,则是瞬间被死亡的恐惧击垮。
他们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有人当场瘫软在地,裤裆处湿了一片,传出腥臊之气。
有人则噗通跪倒,涕泪横流。
朝着牢门外不住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发出咚咚闷响,口中发出凄厉的、语无伦次的哀求:
“饶命啊!陆司令饶命啊!”
“我愿献出所有家产!我在花旗银行还有存款!在汇丰银行还有金条!”
“我知道胡家的秘库在哪里!我知道胡家在外省的产业!我都说出来!只求饶我一命!”
“都是胡弘进指使的!不关我的事啊!我是被逼的!”
“我还年轻!我不想死!求求你们,给我一条活路吧!我做牛做马都行!”
然而,冰冷的牢门外。
只有持枪肃立的士兵漠然的目光,没有任何回应。
求饶声、哭嚎声、咒骂声、撞击声混杂在一起。
在这密闭的空间内回荡,更添绝望。
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稍大牢房内的胡弘进,听着外面传来的各种喧嚣。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灰般的枯寂。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狭小的铁窗下。
仰头看着那一方被铁条分割的灰蒙蒙的天空。
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