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故意对身旁一个穿着锦缎马褂、摇着折扇,面带倨傲笑容的年轻公子哥道:
“三少,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这省城啊,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撒野的地方。
规矩,体统,出身,门第,那都是有讲究的!
有些人啊,怕是连这‘德兴楼’的门朝哪边开都没摸清楚。
就敢来赴宴,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那被称作三少的,正是胡家三少爷胡易峰。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绸衫,外罩银灰色绣竹叶纹的马甲。
手中折扇轻摇,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闻言懒洋洋地接口道:
“文聪老弟这话,虽有些直白,倒也不无道理。
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这出身门第啊,有时候就是一道迈不过去的坎。
不是自己的圈子,硬要挤进来,徒惹人笑罢了。
就像那山野村夫,突然得了件绫罗绸缎穿在身上。
他自己觉得光鲜,可在明眼人看来。
不过是沐猴而冠,不伦不类,平白污了这好衣裳。”
两人一唱一和,冷嘲热讽。
句句不离出身、泥腿子、攀高枝、沐猴而冠,矛头直指陆家。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有的面露不悦,觉得这话太过刻薄。
有的则眼中闪过快意,显然对陆家骤然上位心存不满。
更多则是事不关己,纯粹看热闹。
陆怀谦面色沉静,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胡弘进则皱起眉头,对胡易峰嗬斥道:“易峰!休得胡言!
陆司令与陆公子乃我省贵客,岂容你在此放肆!
还不快向陆司令赔罪!”
他这话看似在斥责侄子,实则语气并不严厉,更像是一种程序性的表态。
胡易峰却浑不在意,反而嬉皮笑脸地对陆怀谦拱了拱手:
“陆司令莫怪,小子酒后失言,心直口快了些。
只是这省城风气向来如此,看重个根底清白,家世渊源。
想来陆司令胸怀宽广,必不会与我等小辈一般见识。”
他嘴上说着赔罪,神情却满是轻佻,哪有半分诚意。
周文聪见胡易峰顶在前面,更有底气。
借着酒劲,竟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指着陆景安方向,声音更大:
“赔什么罪?我说错了吗?
他陆家难道不是阴山县那穷山沟里出来的?
当初若不是他们陆家那位小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攀上了我们周家的高枝,嫁给了我大哥,他们能有今天?
恐怕现在还在哪个河沟里摸鱼呢!
如今倒好,攀上了更高的枝,就翻脸不认人。
连我们周家这门亲戚都快要装作不认识了!
这等忘恩负义、嫌贫爱富的做派,也配坐在上首?
我呸!”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人身攻击,牵扯到了陆景安的二姐,恶毒且极具侮辱性。
整个“德兴楼”大堂,此刻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主桌的陆家父子,尤其是那位一直沉默的陆景安。
想看看这位据说手段通天的陆公子,会如何应对这般当面的、恶毒的羞辱。
是拍案而起,血溅五步?
还是忍气吞声,颜面扫地?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陆景安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路径那动作很慢,很稳,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然后,他拿起面前雪白的餐巾。
轻轻擦了擦嘴角,仿佛刚刚享用完一顿平常的晚餐。
陆景安擡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满脸涨红,带着得意与挑衅的周文聪。
又掠过一旁摇着折扇、好整以暇看戏的胡易峰。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主位上脸色微沉,似乎想要打圆场又止住的胡弘进脸上。
陆景安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愤怒、羞恼,或是杀意。
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让人心头发冷的淡漠。
“胡部长,”
陆景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方才,你侄子与这位周……公子,所言之事,涉及我陆家声誉,以及家姐清名。
陆某有几个问题,想当众请教,还请胡部长与在场诸位,做个见证。”
胡弘进心中咯噔一下,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众目睽睽,只能硬着头皮道:“陆公子请问。”
陆景安点点头,目光转向周文聪,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
“周公子,你方才说,我陆家是‘阴山县穷山沟里出来的泥腿子’。
‘当初攀附了你们周家的高枝’,可有凭证?”
周文聪酒意上涌,又自恃有胡家撑腰,梗着脖子道:
“这还用凭证?江城谁不知道?
你陆家就是讨饭来的阴山县。
后来走了运,巴结上了我们周家,这才慢慢发迹!
这不是攀高枝是什么?”
“哦?”
陆景安微微挑眉。
“也就是说,你并无确凿证据,证明我陆家祖上从事过你所言的‘泥腿子’贱业。
亦无证据表明我陆家是‘攀附’周家才得以立足。
一切,皆是你凭空臆测,道听途说,是也不是?”
“我……”周文聪一时语塞。
周文聪被问得面红耳赤,支支吾吾:“我……我就是听说……”
“听说?”陆景安声音微冷。
“无凭无据,仅凭道听途说,便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肆意污蔑我陆家出身,诽谤我陆家清名。
更是公然辱骂新任警备司令及其家眷为‘阿猫阿狗’、‘沐猴而冠’、‘忘恩负义’……”
陆景安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每一个被他目光扫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头一紧。
“按《大夏民国暂行新刑律》,第二百四十九条,公然侮辱人者,处拘役或一百元以下罚金。
第二百五十条,散布流言或以诈术损害他人信用者。
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五百元以下罚金。
第二百五十九条,对官员公然侮辱者,加刑一等。”
陆景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陆景安引用的刑律条款,在场不少人都熟悉。
“我父亲陆怀谦,乃江省警备司令部司令。
由护国军冯大帅正式任命,统管省城及要地防务治安。
乃朝廷命官,一省大员。”
陆景安的目光最后落在脸色开始发白的,周文聪和笑容僵在脸上的胡易峰身上。
“你二人,一为商贾之子,一为……嗯,”
他看了一眼胡易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