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的,应当的!”
胡弘进连声道,目光随即转向抱着木盒下车的陆景安,笑容愈发灿烂。
陆景安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个华贵的紫檀木盒双手递向胡弘进,语气平淡却清晰地说道:
“胡伯父,初次正式拜会,小侄备了一份薄礼。
乃是偶然所得的一件古物,觉得与伯父气质颇为相合。
特此奉上,聊表心意,还望伯父莫要嫌弃。”
这一番动作,礼貌周全,姿态恭敬。
甚至用了伯父、小侄这般亲近的称呼。
配上那华贵的礼盒,任谁看去,都挑不出半点错处。
只会觉得这陆家公子年纪虽轻,却极懂礼数,对胡弘进这位长辈甚是尊重。
然而,正是这份过分的周全与恭敬。
让胡弘进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的笑容都出现了瞬间的僵硬。
他不信陆家父子不明白自己的真正目的。
在知晓了真正目的的情况下,还会对他抱有丝毫善意。
可陆景安此刻的表现,却无懈可击,甚至带着一种。
让他隐隐感到不安的,近乎完美的虚伪。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紫檀木盒上。
盒子做工精美,古色古香,但不知为何。
胡弘进盯着它,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寒意。
仿佛那盒子里装的不是礼物,而是什么不祥之物。
他想起了白日里陆景安看他的眼神,那种平静下的冰冷与洞悉。
这礼物,绝不简单!
可众目睽睽之下,陆景安礼数周到。
他若是不接,或者露出丝毫异样。
立刻就会显得他胡弘进小气、失礼、甚至心虚。
电光石火间,胡弘进强压下心头那缕莫名的不安。
脸上重新堆满受宠若惊的笑容,伸出双手,稳稳接过了木盒,口中连声道:
“哎呀呀,陆公子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
你能来,便是给胡某天大的面子了,还带什么礼物!
真是……真是让胡某惭愧啊!”
盒子入手,颇有些分量。
胡弘进手指触及那冰凉光滑的紫檀木,心头那丝寒意更浓。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接过盒子的下一瞬。
便顺势转手,极其自然地将盒子递给了侍立在身旁,一直低眉顺目的胡府老管家,吩咐道:
“好生收着,这是陆公子的一片心意。”
老管家连忙躬身接过,双手捧着盒子退到一旁。
他只是个普通人,虽觉这盒子有些沉,却并无更多异样感受。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双手接触木盒,并将其抱在怀中的那一刻。
一缕缕无形无质,源自那黄衣碎片的微弱却持续的精神污染。
正悄然透过木盒与他的衣物,如同最细微的毒蛇,开始向他体内渗透。
这种污染对陆景安这等武修而言,或许只是微风拂面,瞬间可被灵元驱散。
但对毫无修为、精神孱弱的普通人来说,却是致命的种子。
一旦种下,便会随着时间悄然生根、发芽,最终导向疯狂与毁灭。
而这个过程,往往在当事人毫无所觉中,便已悄然开始。
胡弘进暗中舒了口气,仿佛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
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许多,热情地引着陆家父子向楼内走去:
“陆司令,陆公子,快里面请!诸位同僚贤达早已等候多时了!”
一行人步入德兴楼。
一楼大堂今夜显然经过精心布置,原本散落的桌椅被撤去大半。
只在中堂显眼位置,呈“品”字形摆放了五张硕大的红木圆桌,每张桌子配十把黄花梨木扶手椅。
桌上已铺好了崭新的大红桌布,摆好了精致的青花瓷餐具、银质酒具,以及数碟精致的干果蜜饯。
此刻,已有四十余人落座,皆是身着锦衣、气度不凡之辈。
有年长的乡绅耆老,有富态的商贾巨擘。
也有几位穿着新式中山装或西装,目光精明的官员模样人物。
见胡弘进引着陆家父子进来,原本略显嘈杂的交谈声为之一静。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好奇、审视、探究、淡漠、乃至隐晦的敌意。
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向刚进门的陆家父子。
胡弘进笑容满面,引着陆怀谦与陆景安径直走向最上首,也是唯一还空着几个位置的主桌。
主桌位于“品”字顶端,面朝大门,视野最佳。
显然是今晚最尊贵的位置。
胡弘进将陆怀谦让到主位左手边,陆景安则坐在父亲下首。
陆家父子落座,陈煊与随从自然退到一旁侍立。
胡弘进拍了拍手,高声道:
“诸位,请静一静!今晚,我们齐聚于此。
一为陆怀谦陆司令荣任我省警备司令一职接风洗尘,二也为陆景安陆公子少年英杰,莅临江城!
让我们共举此杯,欢迎陆司令与陆公子!”
堂内众人闻言,无论心中作何想法,面上皆露出笑容,纷纷举杯起身。
陆怀谦与陆景安也举杯起身,与众人遥相致意,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气氛看起来,似乎颇为融洽。
酒过一巡,各色珍馐美味开始流水般端上。
烤乳猪、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八宝鸭……皆是“德兴楼”的拿手名菜,香气四溢。
席间,胡弘进与其他人不时引着话题。
说些省城风物、生意往来、时局趣闻。
陆怀谦也从容应对,言谈得体。
陆景安则多是静静听着,偶尔在父亲示意或旁人问及时。
才简短回应几句,举止沉稳,并不因年纪轻而显得局促或张扬。
然而,这份表面上的和谐并未持续太久。
酒至半酣,菜过五味,席间气氛渐渐活跃起来,交谈声也大了些。
就在这时,坐在侧面一张桌子。
一个穿着宝蓝色团花绸缎长袍,面色有些虚浮,眼神里带着几分酒意与怨怼的年轻人。
正是周文聪,忽然提高了嗓门,对着同桌一人。
用一种恰好能让大半个厅堂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要我说啊,这有些人呐,就是命好!
生在穷乡僻壤,泥腿子出身,原本就该老老实实种地打渔。
偏生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或是攀上了什么了不得的高枝。
就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跑到省城这等地方来充人物了?
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配不配坐在这‘德兴楼’的主桌上!
真是笑话!”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指桑骂槐的意味极其明显。
厅内瞬间一静,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都下意识地瞟向了主桌的陆家父子,然后又迅速收回。
或低头吃菜,或举杯掩饰。
但耳朵却都竖了起来,等着看好戏。
周文聪见成功吸引了众人注意,尤其是看到主桌那边陆怀谦眉头微蹙。
陆景安神色依旧平静。
周文聪心中那点因紧张和酒意催发的胆气更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