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压抑的不满和嫉妒,会化作汹涌的挤兑潮和商业上的联合绞杀。
瞬间就能将周家吞噬得连骨头都不剩。
所以,这些时日,周家表面风光无限。
内里却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陆景舒与周文轩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既要应付络绎不绝的访客,维持表面的“荣光”。
又要暗中忧虑未来的凶险,小心平衡着与各方势力的关系,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正因如此,当他们得知陆怀谦与陆景安今日抵达省城。
并且接到了前往城门口迎接的邀请时。
夫妻俩商量再三,决定不去凑那个热闹。
他们现在太扎眼了,必须避避风头,低调再低调。
但他们又实在关心家人,想知道具体情况。
更有些话必须当面提醒陆景安。
于是,便有了城门口那隐秘的示意与“悦宾楼”的私下约见。
……
一行人浩浩荡荡,在胡弘进等人的热情簇拥下。
来到了位于城西一片相对清净区域的警备司令部新址。
这里是一片带有明显西式风格的建筑群,由几栋二到三层的小楼围合而成。
主楼有着高大的拱形门窗,粗粝的花岗岩外墙以及红色的瓦片屋顶。
院子里有修剪过的草坪和光秃秃的乔木,显得颇为气派,与周围的中式建筑格格不入。
胡弘进引着陆怀谦来到主楼门前,指着门廊上尚未挂上牌匾的位置。
脸上堆着笑,主动介绍道:
“陆兄,您看。
这里便是今后警备司令部的办公所在了。
此处原先是奥菲国的公使馆,当年奥菲国与我们订约通商时建的。
后来奥菲国的大使回国,这地方就由省府代管,一直闲置着。
前些日子我命人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修葺了一番。
桌椅文件柜都是新的,电话也接好了线。
您看看还缺什么,随时吩咐。”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陆怀谦的脸色,继续道:
“所有交接的手续、印信、关防文件,我都已经准备齐全。
等下晚点就让人装箱送来,绝不会耽误您明日办公。
这里地段清静,院子也宽敞。
比原先我那治安部所在的老衙门,可是强多了。”
说到这里,胡弘进话锋微微一转。
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诚恳,压低了些声音道:
“当然了,陆兄若是觉得……原先治安部那地方更便利,更熟手。
毕竟那是省城警务的中枢所在,各分局、巡警房联系也方便。
那也成!
我明日就让人收拾,尽快给您腾挪出来!
绝无二话!”
胡弘进说得斩钉截铁,仿佛随时准备为陆司令的方便,而牺牲自己部门的利益。
陆怀谦久经官场,岂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机锋与陷阱?
胡弘进这是以退为进,将了他一军。
那治安部所在的老衙门,位于省城中心。
确实是多年来的警务核心,人员熟络,设施齐全,关系网络盘根错节。
如果陆怀谦真开口要了,表面上看是占了便宜,实则立刻就会落下话柄。
刚上任就逼着“主动让位”的前任搬家。
抢占其经营多年的老巢,这是何等跋扈、不念旧情、吃相难看?
消息传出去,他陆怀谦在省城官场、士林,乃至百姓口中的风评,瞬间就会跌到谷底。
胡弘进则完美扮演了一个“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受害者形象,能博得大量同情。
如果陆怀谦不开口,选择留在这个看似气派,实则孤立且远离权力核心的新地方。
那就等于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
他陆怀谦这个警备司令,是被架空的。
是外来户,实际的影响力恐怕有限。
胡弘进的治安部,虽然名义上归属警备司令部管辖。
但依旧占据着原来的要害位置,维持着原有的权力网络。
假以时日,架空陆怀谦这个光杆司令,并非难事。
无论陆怀谦怎么选,胡弘进都立于不败之地。
心中冷笑,陆怀谦脸上却露出十分满意和感激的笑容,连连摆手:
“胡部长太客气了!此地甚好,甚好!
建筑新颖,环境清幽,正是处理军机要务的好地方。
何必再劳师动众,让胡部长与治安部的同僚们折腾搬家?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这里就很好,胡部长费心了。”
听到陆怀谦真的顺着自己的话,称呼自己为“胡部长”。
并且明确拒绝了搬家的提议,胡弘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得逞的微光。
脸上僵硬的表情瞬间化开,笑容更加真挚了几分。
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陆司令体恤下情,真是让我等惭愧。
既然如此,那便依陆司令的意思。
这里以后就是警备司令部了!”
他立刻改口,不再提治安部,而是强调警备司令部。
同时将陆怀谦的称呼从“陆兄”,悄然换成了更显尊卑的“陆司令”。
这无疑是在众人面前,进一步将陆怀谦高高架起来。
同时隐隐划清了自己与新机构之间的从属界限。
你司令是司令,我部长是部长,各管一摊。
“陆司令,我带您和诸位同僚进去参观一下?
顺便也让您带来的人,看看各自的办公和安顿之处,早些熟悉环境。”
胡弘进殷勤地在前面引路。
对于接下来必然是一番虚与委蛇,相互试探的参观与安排,陆景安毫无兴趣。
有父亲在场应付,加上陈煊在暗中看顾,安全应无问题。
陆景安此刻更关心二姐那边的情况。
陆景安对走在身旁,一直沉默跟随的沈晚辞使了个眼色。
两人稍稍落后了几步。
陆景安低声对沈晚辞道:“沈姑娘,我有些私事需去处理一下。
师傅会留在此地,烦请你随我走一趟。”
沈晚辞没有多问,只是轻轻颔首,表示明白。
陆景安又向前快走几步,来到正与胡弘进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的陆怀谦身边,低声说了句:
“父亲,我去见见二姐,了解一下情况。”
陆怀谦心知肚明,微微点头,低声道:“
小心些,省城不比阴山。带上陈师傅……”
“师傅留下。我带沈姑娘去。”陆景安道。
陆怀谦看了一眼陆景安身后那位,存在感极强的高挑女子。
想起儿子之前简单提过其身份与实力,便不再多说,只嘱咐了一句:
“早去早回,万事小心。”
陆景安应了一声,便带着沈晚辞转身。
脱离了大队,朝着来时的街口走去。
他们的离开并未引起太多注意,胡弘进只是余光瞥见。
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便继续热情地引领陆怀谦参观起来。
离开了那一片略显肃穆的西式建筑区,重新汇入江城傍晚喧嚣的市井街道。
陆景安与沈晚辞都没有骑马,也没有叫黄包车,只是不疾不徐地步行。
陆景安走在前面,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店铺与行人。
实则【因果有声】的能力早已悄然展开,无形的感知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笼罩了身周数十丈的范围。
刹那间,各种声音信息涌入。
小贩的叫卖、顾客的讨价还价、车夫的喘息。
茶楼里的高谈阔论、妇人教训孩子的声音、远处隐约的留声机戏曲声……
以及,一些不那么和谐、略显突兀的杂音。
那是一些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是呼吸频率略高于常人的细微喘息。
是目光隐晦扫过时带来的微弱气流扰动,是心跳在紧张或专注时略快的搏动。
至少有四、五拨人,在他和沈晚辞离开警备司令部新址后不久。
便从不同方向,以不同方式跟了上来。
有的扮作路人,不远不近地辍着。
有的假装在路边摊买东西,目光却不时瞟来。
有的甚至提前绕到了前方的岔路口,似乎准备进行交替跟踪。
“尾巴”还真不少。
陆景安心中冷笑,看来这省城的欢迎仪式。
从他们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这既是监视,也是试探,更是某种无声的示威。
在这江城,你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某些人的眼睛。
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穿过了两条相对热闹的街道。
拐入一条稍微僻静些、两侧多是高墙深院的巷子。
这里行人稀少,只有几个挑着担子匆匆回家的苦力。
跟在陆景安身后半步的沈晚辞,忽然微微侧头。
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冷地开口:
“后面,两个。左边巷口,一个。
右前方那个修鞋摊,也有问题。需要现在处理掉吗?”
她的感知同样敏锐。
虽不如陆景安的【因果有声】,那般能洞察细微因果与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