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架在火上烤【求订阅】【求月票】
陆景安骑在马上,随着队伍缓缓通过了江城高大幽深的城门洞。
光线自洞外涌入,驱散了门洞内的阴凉与昏暗。
甫一踏出城门阴影,外间街道的喧嚣与人气便扑面而来。
虽已近黄昏,但作为省府。
江城的主街依然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黄包车夫吆喝着穿梭,卖报童挥舞着油墨未干的报纸。
沿街商铺的招幌在晚风中轻轻摆动,饭馆茶楼里飘出饭菜香气与隐约的谈笑声。
混杂着骡马的粪便与尘土气味,构成一幅活生生的,嘈杂而富有生命力的市井画卷。
陆景安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街面,敏锐地捕捉着各种信息。
然而,陆景安的视线,很快在不远处临街一家绸缎庄的屋檐下停住了。
那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穿着体面但不算特别扎眼,女子手中还挎着个精巧的竹编小包。
似乎正在挑选布料,却又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偷偷擡眼望向城门方向。
正是陆景安的二姐陆景舒,以及二姐夫周文轩。
周文轩一身藏青色长衫,外罩同色马甲。
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清臒。
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气,此刻却眉头微锁。
眼神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景舒则穿着一身藕荷色织锦缎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开司米短大衣。
烫着时兴的波浪卷发,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
容貌与陆景安有几分相似,眉眼温婉秀丽。
只是此刻脸上不见往日的从容,反而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焦虑。
她显然也看到了骑在高头大马上,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的弟弟陆景安。
陆景安心中一暖,刚想擡手朝二姐打个招呼,脸上甚至已自然浮起笑意。
然而,陆景安的手刚刚擡起一半。
就看见那边的陆景舒猛地朝他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又快又急,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甚至有一丝恳求。
紧接着,陆景舒趁着周围无人特别注意。
飞快地擡起手,用食指轻轻指了指自己。
又迅速指向斜前方不远处一栋,挂着悦宾楼招牌的三层酒楼。
接着做了一个稍后的口型,然后迅速低下头。
假装继续看布,另一只手悄悄拉了拉身旁周文轩的衣袖。
周文轩会意,也立刻垂下目光。
两人如同最普通的顾客般,慢慢地、不着痕迹地挪动脚步。
很快便混入了熙攘的人流之中。
三转两转,消失在一家点心铺子旁边的巷子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陆景安擡起一半的手顿了顿,随即自然地落下。
顺势理了理缰绳,脸上神情未变,心中却升起一丝疑惑。
二姐这是何意?
为何要避而不见?
看他们那副紧张戒备的模样,倒像是在躲着什么?
不过,二姐的手势他看懂了。
是让陆景安稍后去上次见面的那个“悦宾楼”找她。
看着二姐、二姐夫的身影消失,陆景安眉头微蹙。
照理说,自己临行前特意托付冯亭璋照拂二姐一家。
以冯亭璋的性格和此时在江城的权势,二姐他们即便不该趾高气昂。
也绝不该是这般畏首畏尾,如履薄冰的模样才对。
难道冯亭璋没把事情办好?
或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陆景安所不知晓的是,问题恰恰就出在冯亭璋的关照上。
冯亭璋是个重诺之人,更是个直肠子的军人作风。
陆景安既然开口托付,他便真真切切记在了心上。
并且打算用自己认为最实在,最有面子的方式来办。
就在冯亭璋大军入城,初步控制局面的第二日。
他便派人将陆景舒与周文轩请到了临时省府。
接到消息时,陆景舒与周文轩正在家中。
听闻是“护国军冯大帅”相请,夫妻二人吓得脸都白了,以为大祸临头。
他们并非消息闭塞之人,但也所知有限。
陆家与护国军在阴山县合作,陆景安救下冯亭璋,乃至阵斩敌酋这等核心隐秘。
知晓范围本就极小,消息并未大规模传开。
陆景舒远在省城,只知阴山县似乎打了胜仗。
具体细节一概不知,更不知自己弟弟与那位威名赫赫的冯大帅有何交情。
而胡弘进跪的太快,几乎与败讯同步。
省城权力交接近乎和平,并未爆发大规模冲突或清洗。
这也让许多内幕消息的传播速度慢了下来。
在陆景舒与周文轩看来,护国军算是叛军了。
是推翻旧秩序的新势力,而周家是旧式银行家族。
与原先的官府、商会关系密切,正是新势力需要警惕甚至打压的对象。
此刻冯大帅突然召见,能有什么好事?
夫妻俩战战兢兢,一路惴惴不安。
脑海里闪过无数最坏的猜想,甚至想到了会不会是杀鸡儆猴,拿周家开刀立威。
结果,到了省府。
想象中的刀斧手,冷面军官并未出现。
冯亭璋虽然面色因重伤初愈仍有些苍白,但态度却出乎意料地……热情?
甚至可以说是客气。
他不仅亲自在厅外迎了几步,还命人奉上最好的香茗。
开口便是“陆公子的姐姐、姐夫,便是冯某的亲人”。
一番话说得陆景舒和周文轩云里雾里,越发惶恐。
接着,冯亭璋大手一挥。
给了周家一个“江省军需物资指定合作商行”的响亮名头。
虽然眼下只是个空衔,但代表着官方认可与未来的巨大商机。
更实在的是,他当场批了一笔数额不小的。
来自缴获辫子军的特殊物资处理生意,给周家的兴盛银行关联商行去做。
利润丰厚。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直接把夫妻俩砸得晕头转向,半天回不过神来。
后来,经过冯亭璋身边一位机要参谋的私下解释。
两人才恍恍惚惚地明白过来。
原来阴山县大捷,陆家在其中居功至伟。
陆景安更是冯大帅的救命恩人兼亲密战友!
他们这纯属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沾了陆家的光,而且是沾了大光!
最初的惊喜与激动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巨大的压力与惶恐。
冯亭璋给的规格实在太高了,高到不合常理,高到足以让整个省城瞩目。
一个地方银行家族,何德何能。
让拥兵数十万、新掌省政的冯大帅如此礼遇?
一时间,各种猜测、流言、探究、乃至嫉妒的目光。
齐刷刷聚焦到了原本在省城,只算中等偏上的周家身上。
每日登门拜访、攀附结交,打探消息的人络绎不绝,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没过两日,更确切的消息传来。
陆怀谦,陆景舒的大伯,即将赴省城,正式接任江省警备司令部司令一职!
这消息如同在已翻滚的油锅里又浇了一瓢热水,瞬间炸开。
警备司令,那是实打实的要害职位。
掌管省城及重要地区的治安、防务、部分武装力量,权力极大。
陆家这是要一步登天,成为省城新贵中的新贵!
周家,作为陆家目前省城唯一的姻亲。
又被冯亭璋如此高调标记,顿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中心。
风光是风光了,可这风光背后,是灼人的炙烤。
陆景舒与周文轩都不是蠢人,尤其周文轩经营银行,深知人情世故与利害权衡。
他们太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出头的椽子先烂”的道理了。
周家在省城,根基说浅不浅,但说深也绝对算不上顶尖。
与那些传承数代,姻亲故旧遍布军政商学各界。
族中甚至有子弟在外省,乃至北洋政府任高官的真正世家豪门比起来。
周家只能算是个“新钱”家族,底蕴差得远。
周家的核心产业是银行。
银行靠的是什么?
是信誉,是储户的信心,是资金的流动。
那些真正的本地豪门、大商号、乃至一些有背景的会馆、同乡会。
都是银行存款的大头。
如果他们因为忌惮,不满陆家的骤然崛起。
集体从兴盛银行抽走存款,或者干脆不来存钱了,那对周家绝对是灭顶之灾。
生意是你情我愿的事,冯亭璋再强势。
也不能拿枪逼着别人,非要把钱存到兴盛银行不可。
现在那些大户还来存钱,甚至加大存款。
多半是看在冯亭璋的威势和新政权的面上,是一种暂时的,观望性的“投资”或“示好”。
可是,冯亭璋不可能永远待在江城,他终究要率军征战。
万一他走了呢?
万一……局势再有反复,冯亭璋失利了呢?
到那时,今日的“风光”立刻就会变成明日催命的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