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左一右护在陆怀谦的马车旁侧。
沈晚辞似乎不喜马车憋闷,也骑了一匹颇为神骏的黑马。
跟在稍后,她骑术极佳。
身姿挺拔,黑色旗袍下摆在马鞍旁微微拂动,引得路上偶尔遇见的行商脚夫频频侧目。
崔结衣与兰花则坐在另一辆马车中。
一路无话,只有单调的马蹄与车轮声。
中途在驿站简单打尖休息,喂马饮水,便继续赶路。
或许是因为冯亭璋大军刚刚扫荡过沿线,也或许是因为陆家这支队伍看起来就不好惹。
一路并未遇到什么不开眼的蟊贼或意外。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时。
连绵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江城,到了。
远远望去,江城城墙高大厚实。
比阴山县的城墙气派许多,门楼巍峨,透着省府重地的威严。
城门洞开,出入的人流车马在守城兵士的检查下缓慢移动。
“父亲,看那边。”
骑在马上的陆景安眼神极佳,擡手指向城门方向。
在一片等待入城的人马车轿旁,靠近城门楼下的空地处。
似乎聚拢着一小群人,衣着光鲜,与周围风尘仆仆的行商百姓格格不入。
陆怀谦闻言,从马车车窗探出身子。
手搭凉棚,眯起眼睛努力辨认了一会。
暮色与距离让那些人的面目有些模糊。
但其中被簇拥在前的那个穿着绛紫色团花缎面长袍,外罩黑缎马褂的微胖身影。
却让陆怀谦心头一震。
陆怀谦放下手,坐回车内。
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对车外的陆景安低声道:
“是胡弘方。他竟真的……来了。”
胡弘方。
这个昔日掌管江省警务、手握实权。
一句话就能影响阴山县陆家前途。
甚至上次陆景安来省城时还暗中设局,意图不轨的顶头上司。
此刻,竟真的如陆景安所料。
亲自来到了城门口迎接,他这位即将上任的下属。
陆怀谦心中没有多少即将扬眉吐气的快意,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唏嘘与警惕。
时移世易,莫过于此。
队伍逐渐接近城门。
那边聚拢的人群也显然注意到了这支虽然人不多,但气势沉凝的车马队伍。
胡弘方在几名同样衣着体面的乡绅模样的人簇拥下,主动向前迎了几步。
脸上已然堆起了无可挑剔的、热情洋溢的笑容。
待陆怀谦的马车停稳,陆怀谦整理了一下衣衫,从容下车。
胡弘方立刻快步上前,丝毫不在意地上的尘土。
一把握住了陆怀谦的手,用力摇了摇。
声音洪亮,透着十足的亲热与诚意:
“怀谦兄!哎呀呀,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真是让我好等啊!”
胡弘方另一只手拍着陆怀谦的手背,语气恳切。
“早上接到冯大帅电话,说您今日必到。
我立刻就带着省城商会、各界同仁,早早候在这城门口了!
左等不来,右等不见,可把我这心里给急的!
就盼着您早点来,主持咱们江省的警备大局,安定民心啊!”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
仿佛他与陆怀谦是多年未见,肝胆相照的至交好友。
而非昔日的上下级,更无半分旧怨芥蒂。
胡弘方身后那些省城有头有脸的士绅,商会代表,也纷纷挤出笑容,拱手作揖。
说着“恭迎陆司令”、“久仰陆厅长”之类的客套话。
然而,若仔细看去。
不少人眼中难掩疲惫与一丝压抑的不耐烦。
从清晨等到这日头西斜,在寒风城门口站了大半日,任谁心里也不会痛快。
尤其是等待的对象,还是一个他们从前未必看得上眼的地方豪强。
陆景安骑在马上,冷眼旁观。
胡弘方这一手,看似给足了陆家面子。
甚至有些卑躬屈膝,实则是一招极其阴损的捧杀与离间。
他拉着省城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大清早就在此苦等,将姿态做足。
陆家队伍来得越晚,这些等得心焦气躁的地头蛇们,心中积聚的怨气就越大。
这怨气不会直接冲着胡弘方来。
却会实实在在记在摆谱,拿大的陆家头上。
如此一来,陆家尚未进城。
便已在无形中得罪了相当一部分本土势力,给他们未来的工作埋下了无数潜在的钉子。
胡弘方自己,则完美扮演了一个“识时务、顾大局、热情迎接新上司”的角色。
无论将来如何,至少表面功夫无可指摘。
“好一招杀人不见血的下马威。”
陆景安心中冷笑。
这胡弘方,果然是个老狐狸,脸厚心黑,手段圆滑。
胡家能一路从前朝延续到现在,再到如今冯亭璋掌权,始终屹立不倒。
把持着省城守备司令部这样的要害部门,果然都不是易与之辈。
他今日能砍了辫子军的脑袋迎接冯亭璋,明日若有必要,未尝不会做出其他果断之举。
陆怀谦宦海沉浮多年,岂能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
他脸上同样堆起无可挑剔的、略带“惶恐”与“感激”的笑容,反手也握住胡弘方的手,连连道:
“胡部长!这如何敢当!如何敢当!
劳您与诸位贤达久候,怀谦实在愧不敢当!
路上车马有些耽搁,竟让诸位等了这许久,真是罪过,罪过!”
陆怀谦语气诚挚,将“迟到”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同时将胡弘方的高规格迎接轻轻拨开,点明是对方厚爱,自己承受不起。
两人把臂言欢,互相客套,场面一时看起来倒是颇为“和谐”。
胡弘方又热情地要为陆怀谦引见身后的各位贤达。
陆怀谦也一一含笑寒暄,气氛热烈。
只是那笑容底下,各有各的盘算,那寒暄声里,听不出几分真心。
陆景安没有下马,只是端坐马背。
目光平静地扫过胡弘方,扫过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省城头面人物。
最后望向那洞开的、幽深的城门洞。
省城,江城,他陆景安来了。
这里的风雨,看来比阴山县的,要更密集,也更复杂些。
不过,那又如何?
他轻轻扯了扯缰绳,胯下骏马打了个响鼻。
迈开稳健的步伐,随着队伍。
缓缓驶入了那象征权力与纷争的城门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