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此行可还顺利?何事耽搁了两日才回?”
陈煊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沉默了片刻,才道:
“晚辞的‘命契’,还在飞仙。我去了一趟,替她取了回来。”
“命契?”
陆景安放下茶杯,露出询问之色。
这个词陆景安首次听闻。
“命修的一种手段。”
陈煊的声音低沉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陆景安却能听出其中隐含的凝重。
“通过特殊仪式与媒介,截取受术者一缕本源气息与命运轨迹,炼制成‘契’。
持契者,可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影响,甚至在一定范围内,操控受术者的命运走向、气数起伏。
严重时,可定生死,制修为。
是飞仙控制核心成员、确保忠诚,或掌控重要人物的阴私手段之一。”
陆景安眸光微凝。
通过截取命运、进行操控?
这手段听起来玄之又玄,且歹毒异常。
这已不仅仅是控制人身自由,更是触及冥冥中的命理气数,防不胜防。
“所以,沈姑娘她……”
“她是清辞亲自选中的衣钵传人,天赋心性都是上上之选。
清辞对她寄予厚望,也倾囊相授。”
陈煊缓缓道,语气中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涩然。
“清辞出事后,飞仙那边……有些人,便以此为由。
将晚辞的命契牢牢攥在手中。
这些年来,她留在飞仙,明面上是接任务、积累功勋。
实际上……多半是受制于此,身不由己。
此次我寻到她,了结旧事,这命契,必须拿回来。”
陆景安静静听着,点了点头。
难怪沈晚辞对陈煊态度如此微妙疏离,甚至隐隐带着怨气。
师娘惨死,她身为弟子,不仅报仇无望。
自身反而受制于仇敌之手,其中煎熬,可想而知。
而陈煊,作为师娘的丈夫。
当年的遭遇也颇为惨烈,未能护住妻子,恐怕也一直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这其中的恩怨情仇,复杂难言。
陆景安没有继续追问命契的具体细节或如何取回,那必然是另一段凶险的经历。
只是道:“原来如此。辛苦师傅了。”
陈煊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擡眼看向陆景安,眼中疲惫稍减,转为关切:
“我回来时,路上已听闻阴山大捷,以及关家那两个铭文境供奉折损之事。
少爷……没受伤吧?”
陈煊虽然对陆景安的实力有信心,但关家毕竟是前朝勋贵,底蕴不明。
以一对二,又是越阶而战,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陆景安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师傅放心,我没事。
那两个供奉,手段有些特异,但还算应付得来。”
陆景安简单带过,并未细说战斗过程。
不是不信任陈煊,而是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陈煊也显然没有打算多深究的意思,只要陆景安安全就好。
陈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确认陆景安气息圆满。
精神旺盛,确实不像有损的样子,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陈煊深知自己这个徒弟的性子,说没事,那便是真的无事。
“正好,师傅回来,我也有些事需与师傅商议。”
陆景安将话题引向正事,随即将冯亭璋邀请父亲陆怀谦出任江省警备司令。
以及陆家决定前往省城赴任的打算,详细说了一遍。
末了,陆景安略带歉意道:
“只是如此一来,师傅寻找宗师之路的事,恐怕又需耽搁些时日了。
省城局面复杂,需师傅坐镇,我才好放开手脚。”
陈煊闻言,神色毫无波动,仿佛早已料到。
神选放下茶杯,沉声道:
“少爷言重了。宗师之路,缥缈难寻,本也非一朝一夕之功,更不差这十天半月。
守护陆家,助少爷成事,本就是我分内之事。我们何时动身?”
“就这一两日,待父亲那边最终准备妥当,便可出发。”陆景安道。
“好。”
陈煊点头应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陈煊略一迟疑,又道:
“少爷,晚辞她……人其实不坏,就是性子执拗些,心里对当年的事始终难以释怀。
但她对清辞,是真的忠心,这些年在飞仙,也着实不易。
她既已脱离樊笼,我想……让她也随我们同去省城。
一来,她修为已入玄级多年,根基扎实。
实战经验亦丰,在很多地方能帮上少爷。
二来,也让她换个环境,慢慢……放下些心结。
不知少爷意下如何?”
陆景安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同意:
“师傅考虑得周全。沈姑娘既是师娘高足,便是我陆家贵客,更是值得信赖的助力。
她愿同去,求之不得。只是……”
陆景安笑了笑,“她这脾气,怕是要师傅多费心了。”
陈煊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苦笑的神情:
“无妨。她恨我,也是应当。
只要她能好好活着,将来……或许能有放下的一天。”
商议既定,接下来的两日。
陆府上下更是忙而不乱地做着最后的准备。
名单最终敲定下发,相关人员的家眷安置,工作交接逐一落实。
随行的行李物资反复清点,确保没有疏漏。
陆怀谦与省城冯亭璋方面也保持着电报联系,确认抵达时间与初步安排。
两日后,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
陆家此行赴省城的队伍,终于轻装简从,驶出了阴山县的城门。
队伍人数不多,连主子带精锐护卫、贴身仆役。
不过五十余人,却是个个精悍。
没有招摇的仪仗,只有数辆结实宽敞的西洋马车,与驮着紧要行李的骡马。
马蹄嘚嘚,车轮辘辘,驶上了通往省城江城的官道。
至于后续那近百名骨干人员及大宗物资,则按计划。
将在七日之后,二月初一。
也就是北边那位皇帝正式登基大典的前一日,再分批出发汇合。
深冬的官道两旁,草木凋零,景色萧瑟。
薄雾如纱,笼罩着远处的田野与丘陵。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慢,但很稳。
陆景安与陈煊都未乘车,而是选择了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