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安的拒绝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
仿佛攻取省城这等大事,于陆景安而言,也只是清风拂面,不值得亲身参与。
冯亭璋闻言,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但旋即释然。
他哈哈一笑,拍了拍帅粗糙的栏杆:“好!有小友替我坐镇这阴山县,守住我军退路与粮道。
我便可放心地将后背交托,再无后顾之忧,全力向前!
此乃冯某之幸,护国军之幸!”
顿了一顿,冯亭璋似乎想起什么,又问道:“那……不知陆厅长可有意随军?
若能得陆厅长襄助,处理省城光复后的民政、治安诸事,必能事半功倍。”
陆景安这才将目光从远方收回,看向冯亭璋,语气依旧平淡:“此事,我需问过家父之意。
军事指挥非他所长,去或不去,由他自决。我此刻便去问。”
冯亭璋立刻道:“正当如此。陆小友自去询问,我也需即刻集结部队,部署进军事宜。”
陆景安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下帅,朝着阴山县城门方向行去。
月白身影很快融入渐深的暮色与往来穿梭的士兵人群中,却依旧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无法忽视的沉静气质。
看着陆景安远去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城门洞内,冯亭璋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目光变得深沉锐利。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约莫十几息的时间。
仿佛在消化刚才简短的对话,也在权衡着什么。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将他挺立的身影拉得很长。
“吴城。”
冯亭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的统帅威严。
“大帅!”吴城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传我命令,”
冯亭璋语速加快,条理清晰,
“所有团级以上军官,立即至中军大帐……不,至那边辫子军留下的指挥帐内集合!
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商讨即刻进军、夺取省城之策!”
“是!”
吴城轰然应诺,转身对几名传令兵疾声吩咐,几名传令兵如离弦之箭般奔向战场各处。
冯亭璋则在一众警卫的严密护卫下,大步走向不远处那座原本属于关昌,此刻已被护国军接管控制的中军指挥帐。
帐篷比普通军帐宽敞数倍,以厚帆布制成。
内里铺着地毯,设有简陋的桌椅。
墙上甚至还挂着一幅江省及周边区域的军事地图,显然关昌此前也曾在此运筹帷幄。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各团团长、参谋长、以及师部的主要军官,共计二十余人,便已陆续赶到。
将原本还算宽敞的指挥帐挤得满满当当。
众人脸上大多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昂扬的兴奋与对接下来行动的期待。
帐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低声的交谈与武器碰撞声不绝。
冯亭璋站在地图前,双手按在铺着地图的粗糙木桌上,目光如电,扫过帐内每一张面孔。
他没有废话,直接指向地图上标注的“江城”位置,沉声开口,声音在帐内回荡:
“诸位,战机稍纵即逝!
关昌部全军覆没的消息,此刻未必已传至省城。
即便有所风闻,他们也必然惊疑不定,部署未周。
我军当趁此良机,挟大胜之威。
星夜兼程,直扑省城,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一举拿下江城,则江省大局可定!”
他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下达一连串命令:“骑兵团!”
冯亭璋看向一名身材精悍,面色黝黑的团长。
“你部立刻集结所有能战之马,携带三日份干粮,轻装出发!
不必与敌纠缠,以最快速度,抢占江城外围三处制高点。
黑风岭、鹰嘴崖、老君坡!
为我后续大军打开通道,建立前哨!
同时,派一个精锐侦察连,秘密潜至守备司令部外围,严密监视其一举一动!
记住,白家虽此前有合作意向。
但不可全信,需防其临阵反复!”
骑兵团团长胸膛一挺,声如洪钟:“是!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向冯亭璋及众人敬了个礼。
转身便大步流星冲出帐篷,外边立刻传来他粗犷的呼喝与马蹄疾驰而去的声响。
冯亭璋目光转向另外两名团长:
“二团、三团!你二人所部,同样只带三日口粮与轻武器,以急行军速度。
沿骑兵团开辟之通道,全速向江城推进!
抵达后,无需等待后续命令。
立刻控制江城四门及所有主要出入通道,尤其是火车站与码头!
务求在省城守军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对江城的初步封锁!”
二团长、三团长齐声应诺:“遵命!”
“四团、五团,负责押运所有重武器、火炮。
紧随二、三团之后,务必在明日午时前。
将重火力部署于江城外围有效射程之内!”
冯亭璋继续下令。
四团长、五团长:“是!”
“六团,”
冯亭璋看向一名面容冷峻的军官,“你的任务是看住守备司令部!
不必主动进攻,但需构筑防线,将其与城内其他区域隔离。
若其有异动,或试图出城,可先行开火警告,必要时予以坚决打击!”
六团长沉声道:“明白!”
“七团随我行动,作为总预备队。”
冯亭璋最后看向自己的嫡系团长,
“八团,负责统筹所有缴获之粮草、弹药,并组织民夫,建立从阴山县至此处的补给线,确保大军粮秣无虞!”
七团长、八团长肃然领命。
命令下达完毕,帐内一时安静。
这时,一名戴着眼镜、气质斯文却难掩风霜之色,之前被派往“老鸦林”负责伏兵指挥的参谋长。
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开口问道:“大帅,进军方略我等并无异议。
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众人,又看向冯亭璋,
“阴山县乃我军唯一退路与后勤基地,至关重要。
如今我军主力尽出,直扑省城,此处是否。
需留下部分兵力驻守?以防……万一?”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
陆家虽对冯亭璋有救命之恩,此战亦出力甚巨,但毕竟并非护国军嫡系。
将全军退路与后勤完全寄托于陆家之“信义”。
在兵家看来,似乎过于冒险。
万一前方战事不利,而后方陆家若有异心。
或迫于省城压力而生变,则数万大军将陷入进退失据的绝境。
冯亭璋闻言,神色未变,只是目光淡淡地扫了这位参谋长一眼。
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刘参谋长所虑,不无道理。
然,陆小友与我,非比寻常。
他将“小友”二字咬得略重。”
继而道,
“况且,若陆小友真有他意。”
他微微一顿,目光仿佛穿透帐篷。
看到了那个月白色的身影,语气平缓却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