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安静静听完吴城这一大段包含战略分析,利益交换,职位许诺的陈述。
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故事。
陆景安擡眼,看向因急切解释而脸色微微泛红的吴城,语气平淡地反问:
“所以,这借城驻防,以阴山为战场。
才是吴将军此来的真正目的吧?
至于那通电之事,不过是顺带一提,或是投石问路?”
吴城被陆景安如此直接地戳破,脸上并无尴尬,反而坦然点头。
坐直身体,正色道:
“陆公子明鉴。
通电表态固然重要,但借城驻防,构筑防线,阻敌于省城之外。
更是关乎战役成败,江省乃至更多百姓安危之关键。
不错,此乃末将此行核心使命。”
陆景安手指在光滑的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忽然问了一个让陆怀谦心头骤然发凉的问题:
“吴将军,我且问你。
若今日我断然拒绝借城。
你们那位大帅,以及你护国军数十万将士,是否会就此罢休?
还是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直接调派大军,强攻阴山。
武力夺取此地,以为你们所用?”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直接。
以至于会客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陆怀谦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目光紧张地在儿子与吴城之间逡巡。
吴城沉默了。
吴城脸上的诚恳与急切慢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面对战略抉择时的严肃与坦荡。
吴城并没有立刻否认或辩解。
而是沉思了大约五六个呼吸的时间。
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却更加清晰:
“关于此事……不瞒陆公子。
在我军高层军事会议上,确实有过激烈争论。
不少将领认为,慈不掌兵,战机稍纵即逝。
为确保战略主动,控制阴山要地。
当以雷霆手段,迅速拿下,以免节外生枝。
毕竟,阴山县治安厅与陆家水巡署。
满打满算,不过两千人马,且缺乏重炮……”
吴城话锋一转,看向陆景安的目光复杂:
“但大帅力排众议。
大帅言道,陆公子乃深明大义、见识卓绝之人,更于我等有恩。
以力压人,非义军所为。
当以诚相待,陈说利害。
相信陆公子必能理解我军之苦心,以大局为重。”
吴城顿了顿,继续道:
“大帅也言,若陆公子权衡之后,实在不愿卷入兵戈。
不忍见阴山百姓受战火之苦。
我军亦不会强求,更不会行那强攻之举。”
“哦?”
陆景安眉梢微挑,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吴城道:“大帅说,若借城不成,我军将变更计划。
放弃在阴山设防,转而将主力提前秘密运动至,沧澜江中游更险要处。
重新布置埋伏。
同时,会故意泄露一些我军‘无力控制阴山’的假消息。
引诱省城辫子军前来攻打阴山。
待辫子军费尽力气打下阴山。
入城之后,人马疲惫,警戒松懈之时。
我军再以逸待劳,骤然发动袭击,同样可收奇效。
只是……如此一来,阴山县城难免要经历一番战火了,百姓亦会遭殃。”
说完,吴城擡起头,看向陆景安,眼神坦荡,并无掩饰:
“陆公子,非是我家大帅不讲道义,或忘恩负义。
实是身处其位,大帅肩头担着的是数十万将士的生死。
是皖山、江省乃至更多百姓的期盼,是这国家未来气运之所系!
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故而,有些时候……仁慈与私人恩义,实在……要不得。
此乃为帅者之不得已,还请陆公子体谅。”
吴城这番话,可谓坦率至极。
甚至有些残酷地将各种可能的选择与后果。
赤裸裸地摊开在了陆景安面前。
没有虚伪的承诺,只有现实的利弊与身为决策者的艰难。
陆景安静静地听着。
脸上依旧没有出现吴城预想中的愤怒、委屈、或是被威胁后的惊惧。
陆景安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待吴城说完,室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劈啪”声,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喧闹。
几息之后,陆景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室内:
“你们大帅,能做出这样的决断与备选方案。
而没有选择最简单粗暴的直接强攻。
在我看,已经算是仁至义尽,颇讲道义了。”
陆景安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讽刺,反而像是一种客观的陈述: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古训自有道理。
身处乱世,手握重兵。
若一味讲究私人恩义、妇人之仁,恐怕也走不到今日,聚不起这几十万人马。
他能先礼后兵,给出另一条虽会殃及阴山。
但至少不直接与我陆家刀兵相见的备选之策,已然不错了。”
吴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深深的动容与敬佩。
他没想到,陆景安年纪轻轻。
竟能有如此通透冷静的见识,能跳出个人恩怨与一时得失。
从更高的战略层面去理解,甚至认同这种冷酷的抉择。
不等吴城再说什么感激或钦佩的话。
陆景安已经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夺意味:
“阴山县,可以借给你们。
县城防务、码头、仓库、以及周边几处关键隘口,可由你们派人接管布防。
但我陆家宅邸、商行、码头专属仓库及水巡署驻地,需划为禁区。
你们的人不得擅入。
城内治安,仍需以我治安厅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