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还亮着灯。
陆景安轻叩门扉,里面传来文灵清越的嗓音:“请进。”
推门而入,只见文灵刚沐浴完毕。
正坐在一张红木梳妆前,对镜梳理着一头湿漉漉的长发。
她换了一身崭新的藕荷色软缎旗袍,那料子极是贴身。
完美勾勒出肩、腰、臀的流畅曲线,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未绾的青丝如瀑垂落,发梢还缀着细小的水珠。
偶尔滴落,在旗袍肩头洇开深色的圆点。
听到脚步声,她自镜中转过头来。
未施粉黛的脸颊被热水蒸腾出自然的嫣红。
眼眸清澈,因氤氲的水汽而显得格外温润柔软。
“陆公子?”
她微微侧首,这个角度恰好让陆景安看见,她耳垂上一点浅褐色的小痣,在莹白的肌肤上平添几分生动。
陆景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礼貌地移开,开门见山道:
“文灵姐,刚得了确切消息。
纳兰·崇明今夜很可能会有报复行动。
其目标大概率是我这水巡署,但亦不排除声东击西。
诸位务必提高警惕,夜间警醒些。”
文灵神色一肃,手中那把黄杨木梳轻轻搁在妆上。
发出轻微的‘嗒’声。
“陆公子放心。”
她站起身,旗袍下摆随着动作荡开柔和的弧度。
“今夜我安平司七人便在这院中,互为犄角。
和衣而卧,兵刃不离身。
但有风吹草动,瞬息便可呼应。”
“如此甚好。
我今夜便在办公室,若有需要。
或遇变故,随时可来寻我。”
“好,有劳陆公子提醒。”
交代完毕,陆景安不再多留。
转身离开后院,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将门锁落下。
长夜漫漫,窗外更鼓不闻,唯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寥落的犬吠。
陆景安重新坐回宽大的靠背椅中。
随手从桌边一叠报纸中抽出一份,今日刚从省城送来的《申江日报》。
就着绿玻璃罩灯发出的昏黄光芒,一版版翻阅下去。
头版头条,是加粗的黑色大字标题,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北庭议定,国体当归。
万姓翘首,恭请陛下顺天应人。
早正大位,以安社稷。”
其下连篇累牍,皆是各地遗老、前朝勋贵、乃至一些自称“学界泰斗”之人的劝进文章、通电。
辞藻极尽华丽,引经据典。
将一场逆流而动的复辟,粉饰得如同天命所归,众望所成。
陆景安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在报纸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这么急不可耐?”
陆景安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空旷。
“看这舆论造势的汹汹之势,怕是不出一两月,那登基大典就要强行操办起来了。”
又往后翻了几版,内容大同小异。
几乎全是歌功颂德,鼓吹复辟的论调。
偶尔在边角旮旯里,能看到几篇语焉不详,措辞隐晦的质疑文章。
字体也小得可怜,像是生怕被人注意到。
陆景安将报纸丢回桌面,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擡手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
“竟没有形成像样的反对声浪……
难道这世道的潮水,真要大开倒车,往回淌不成?”
在陆景安固有的认知里,这等倒行逆施的闹剧。
甫一冒头,就该是千夫所指,天下共讨之。
可眼下,莫说实际的武力讨伐。
就连公开的、有力的舆论反抗都微不可闻。
“不对!”
陆景安眼神一凝,忽然想通了关窍。
“不是没有人反对,是反对的声音,根本发不出来,传不开。”
报纸、刊物、电报局、乃至市井流言的关键节点……
一切能够形成舆论的喉舌与渠道,恐怕早已被那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扼住、严密管控了。
掌控了喉舌,便等于掌控了大多数人所能知晓的真相。
陆景安擡眼,看向墙壁上那架黄铜框的挂钟。
时针已悄然滑过十点,分针指向二十。
秒针不疾不徐地走着,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嘀嗒”声,在这深夜里格外引人注意。
陆景安闭上双眼,摒弃杂念,心念微动。
陆景安再次动用了【因果有声】这个词条。
紧接着,一种奇妙的感知以陆景安为中心。
如同水银泻地,又似无形的涟漪。
悄然向四周铺展,蔓延开去。
神念如水,漫过水巡署的每一处角落。
前院,持着汉阳造步枪巡逻的队员。
正强打着精神踱步,但眼皮却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
墙角阴影里,一只野猫轻盈跃过,绿莹莹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库房内,一排排弹药箱码放整齐,铁锁在幽暗里泛着冷光。
一切正常,并无异状。
神念继续向外延伸,轻灵地越过水巡署的围墙。
掠过寂静无人的街道,覆盖向四条街之外的陆家府邸。
护院们分成三队,提着灯笼,沿着既定路线无声交错巡视,脚步轻捷。
后厨的灶膛里还埋着暗火,老张头靠在墙边的矮凳上打盹。
锅里温着给值夜人准备的红糖姜汤,热气袅袅……
而当神念掠过陆家后院那座独立僻静的小院时。
蒲团之上,闭目盘坐,似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陈煊,倏然睁开了双眼!
没有厉芒电闪,但那两道平静的目光。
却仿佛穿透了屋瓦墙垣,精准无比【望】向了陆景安神念掠过的方向。
陆景安心头微凛,瞬间将蔓延出去的神念如潮水般收回。
“……好敏锐的灵觉。”
陆景安缓缓吐出一口气,嘴角却不由得浮起一丝安心的笑意。
有师傅这般人物坐镇家中,如同定海神针。
时间在寂静与等待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子时已过,丑时将临。
窗外隐约传来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哈欠声。
此时正是人体阴阳交替、最为困乏疲顿的时辰。
饶是重赏之下,队员们勉力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