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生理上的倦意仍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冲击着紧绷的神经。
陆景安朝门外唤了一声:“刘科长。”
片刻,门外传来带着浓重鼻音、有些沙哑的回应:
“署长,您有什么吩咐?”
刘科长推门进来,眼珠里布满了血丝。
脸上满是疲惫的痕迹,显然也是靠着意志力在硬扛。
“传我的话下去。”
陆景安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让兄弟们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睛给我瞪圆了,耳朵给我竖起来。
只要能平安熬过今夜,每人赏五块现大洋,天亮就发。”
“五块现大洋”几字入耳,刘科长浑身一个激灵。
眼中的困倦顿时被一股热切驱散了大半,腰杆都不由自主挺直了些:
“多谢署长体恤!属下这就去传话,保管兄弟们个个精神抖擞!”
五块叮当作响的现大洋,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
足够一个五口之家宽宽松松过上两三个月,能买好几袋上好的白面,扯上几身结实的布料。
这实实在在的赏格比任何口号都更能提神。
消息如同带着提神醒脑的效力,迅速在值夜的队员中传开。
院子里那原本有些拖遝的巡逻脚步声,顿时变得整齐有力了许多。
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努力睁大,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夜色,在高度紧张的戒备中,又缓缓流淌过一个时辰。
凌晨两点整。
万籁俱寂到了极点,连夏夜里常有的虫鸣都似乎消失了。
只有远处打更人模糊的梆子声隐约传来,更添几分深夜的寂寥。
署院高墙上,那些电石灯喷吐着白亮的火焰。
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晃动,将围墙内外映照得一片惨白。
光影随着晃动而变幻不定,仿佛潜伏着无数蠢蠢欲动的鬼魅。
“嗒、嗒、嗒……”
就在这时,一阵高跟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清脆声响。
由远及近,不疾不徐。
在空旷寂静的长廊里回荡开来,格外清晰,甚至带着点撩人的韵律。
陆景安从文件中擡起头,目光投向紧闭的办公室房门。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抹深沉馥郁的紫色。
文灵端着一只素白瓷盖碗,莲步轻移,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傍晚那件藕荷色旗袍。
而是一袭深紫色缎面旗袍,那紫色浓得化不开。
却在灯光下流转着华贵的光泽。
襟口和斜襟处,用细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缠枝海棠,蜿蜒盘绕。
旗袍的开衩比白日那件更高,行走间,光滑的缎面贴着身体流动。
隐约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
一抹白皙在深紫的映衬下一闪而逝,晃人眼目。
她似乎重新梳妆过,白日里沐浴后披散的长发。
此刻松松地绾了一个慵懒的低髻,用一根缀着细小米珠的发簪斜斜固定。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纤白的颈边。
耳垂上,两点同色的米珠坠子。
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漾出柔和微光。
未施粉黛的脸上,却比白日多了几分艳色。
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眼眸里仿佛含着一层朦胧的雾气。
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夜间特有的诱人的慵懒与柔软。
“陆公子熬了一整夜,实在辛苦。
我炖了碗参茶,你趁热喝一点,提提神也好。”
她声音温软,比平日里更低柔几分,像是羽毛轻轻搔过耳廓。
她端着茶碗,一步步走近书桌。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分外清晰。
就在她即将走到书桌前时,脚下似乎被地毯边缘不易察觉的褶皱绊了一下,身体猛地一个趔趄。
“哎呀!”
一声短促的低呼,手中那盛着滚烫参茶的盖碗脱手飞出。
棕黄色的茶汤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泼向陆景安的面门和胸前!
陆景安反应极快,在茶碗脱手的瞬间。
身体已下意识地向侧后方一仰,同时手臂在椅背上一撑,带动椅子向旁滑开半尺。
“哗啦——!”
滚烫的茶汤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尽数泼在他身后高及天花板的红木书架上。
将几本蓝皮线装书淋得透湿,蒸腾起一片带着参味的热气白雾。
文灵似乎吓坏了,慌忙伸手扶住厚重的橡木书桌边缘,这才堪堪站稳。
她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抹受惊后的绯红,如同染了最好的胭脂,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眸里,此刻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在灯光下显得楚楚可怜,带着惊魂未定的惶然。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她连声道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添柔弱。
“白日里与那些贼人交手,不慎扭了脚踝。
方才走得急了些,那旧伤又犯了疼,这才……”
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探身向前。
另一只空着的手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丝帕。
那帕子还带着她身上幽幽的暖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檀木气息,就要往陆景安胸前被零星溅湿的衣襟上擦拭过去:
“你看,茶渍都溅到你衣裳上了,真是我的不是……我帮你擦擦……”
那只手,五指纤纤,莹白如玉。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尖却染着淡淡的,近似玫瑰色的蔻丹。
在灯昏黄光线的映照下,那抹红色,鲜艳欲滴。
透着一股惊心动魄的魅惑。
她的动作很柔,很缓。
带着一种刻意的诱人深入的韵律。
随着她倾身的动作,那身深紫色旗袍的领口微微敞开一丝。
露出更深处一抹欺霜赛雪的肌肤轮廓。
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幽深诱人的阴影。
那股奇异的香气更浓了,不再是单纯的檀木或花香。
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暧昧的,仿佛陈年佳酿混合着夜来芬芳的气息。
幽幽地、不容拒绝地弥漫过来,将陆景安笼罩其中。
陆景安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自己衣襟上,那几点微不足道的茶渍。
陆景安只是缓缓地、平静地擡起眼。
目光越过那方递过来的丝帕,越过那截莹白如玉的手腕。
越过那起伏的胸口和纤长的脖颈,最终,定格在文灵的脸上。
深深地,看进她那双此刻漾着水光、显得柔弱而无辜的眼眸深处。
在那里,瞳孔的漆黑最深处。
陆景安捕捉到了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非人的空洞与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