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扶起来!”
旁边几人手忙脚乱地将倒地之人搀起。
那人帽子歪斜,官袍沾土,狼狈不堪。
正是方才陆景安注意到的那几位一夜生辫官员之一。
他被冻得昏昏沉沉,被人扶起后。
下意识擡手去扶正帽子,慌乱中竟将帽子转了半圈。
那根精心编织、粘在帽檐内的假辫子,一下子从脑后甩到了胸前!
长长的、油亮的假辫子,在胸前晃荡。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漏出一声笑。
紧接着,像是传染一般,低低的嗤笑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那官员还未完全清醒,只觉胸前有物碍事。
低头一看,魂飞魄散!
手忙脚乱地想把帽子转回去,谁知冻僵的手指不听使唤,用力过猛。
“啪嗒!”
那根粘得不算太牢靠的假辫子,竟被他自己一把扯了下来。
掉落在脚边的泥水地上!
“哈哈哈哈哈!”
这一下,人群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大笑。
凌晨的肃穆与寒意,似乎都被这滑稽的一幕冲淡了不少。
连紧绷着脸的陆怀谦,嘴角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陆景安也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
“肃静!!”
一声饱含怒意的厉喝,如同炸雷般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笑声。
只见纳兰·崇明脸色铁青。
方才那温文尔雅,饱含歉意的面具彻底撕下。
眼中寒光四射,指着那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官员,怒声道:
“公堂之上,仪态尽失,成何体统!
来人!
将此扰乱秩序、藐视上官之徒拖下去,重责五十大板!
以儆效尤!”
“是!”
纳兰·崇明身后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跨步上前,就要拿人。
“打……打板子?”
“这……”
场中顿时一静,许多人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恍惚的神色。
打板子……这刑罚,怕是有十几年没听过了吧?
恍惚间,竞有种时光倒流,梦回前朝的错觉。
“大人!大人饶命啊!”
那官员彻底吓醒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磕头如捣蒜。
“卑职知错了!卑职实在是冻得受不住,一时昏聩啊!
这辫子……这辫子实在是时日太短,长不出来啊大人!”
“市首大人!”
一名较为年长的官员实在看不过眼,硬着头皮出列,拱手道。
“王科员虽有失仪之过,但……但打板子之刑,已于元年明令废止。
当众施以肉刑,恐……恐与现行法度不合。
亦有损大人清誉,还请大人三思!”
“是啊,大人,略施薄惩即可……”
“法度不可轻废啊……”
有人带头,几个尚有几分血性与良知。
或单纯看不惯这做派的官员,也纷纷出言劝阻。
他们倒未必多同情那王科员,只是兔死狐悲。
今日这板子能落在他身上,明日焉知不会落在自己身上?
纳兰·崇明看着眼前这些冥顽不灵,竞敢质疑他命令的下属。
胸口怒火翻腾,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纳兰·崇明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人。
最后,定格在一直沉默不语的陆怀谦身上。
“陆厅长。”
纳兰·崇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透着一股冰冷。
“你是治安厅主官,掌管刑名治安。
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这扰乱公堂、藐视上官之罪,莫非就此轻纵了不成?”
纳兰·崇明将这个烫手山芋,径直抛给了陆怀谦。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陆怀谦身上。
陆怀谦缓缓吐出一口凝成白雾的寒气,冻得发青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沉声开口道:
“市首大人,此乃市府内部风纪之事,属“内政’范畴。
我治安厅职司在于缉盗安民,维护地方治安。
对此……不便越权干预。”
一番话,滴水不漏。
既未顶撞,也未附和,轻飘飘地将问题推了回去。
老狐狸!
纳兰·崇明心中暗骂,知道想借陆怀谦之手立威的打算落空了。
他眼神闪烁一下,忽又话题一转:
“内政陆厅长不便干预,那……城外妖兽肆虐,危及县城安危。
这该是陆厅长职责所在、份内之事了吧?”
“妖兽?”陆怀谦眉头骤然锁紧。
“何处有妖兽?我治安厅近日并未接到相关警讯。”
阴山县周边,自陆景安清理了黑松林、老鸦林两处妖巢。
又剿灭鸦群之后,五十里内堪称靖平。
报告一直是优等。
怎会突然冒出妖兽?
纳兰·崇明淡淡道:
“本官来的路上,途经城外约三十里一处落叶林。
亲眼所见,内有数十妖兽聚集嘶嚎,妖气弥漫。
此等规模,若处置不当,恐酿成兽潮。
直接冲击县城,后果不堪设想。”
纳兰·崇名顿了顿,目光带着审视看向陆怀谦。
“本官在省府时,翻阅卷宗。
见阴山县近年来妖兽治理一项,考评皆为“优等’。
却不知,这“优等’之下。
是否藏着些……不便明言的隐患?”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质疑与敲打。
陆景安眼神微凝。
城外三十里?
大量妖兽?
陆景安瞬间明了,这绝非偶然。
恐怕是这位纳兰市首自带干粮。
特意送给阴山县的一份大礼。
人为驱赶,或者干脆就是随行带来的。
陆怀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更加难看。
但他城府极深,强行压下怒意,沉声道:
“竞有此事?我即刻派人前往探查。
若真有妖兽盘踞,定当全力清剿,绝不容其危及县城!”
“有劳陆厅长了。”
纳兰·崇明微微颔首,似乎很满意陆怀谦的识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