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目光一转,又落在了陆景安身上。
“陆署长。”
纳兰·崇明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看似温和、实则疏离的笑容、
“本官来临江之前,亦曾听闻、
这沧澜江中似有一条妖蛇作祟,兴风作浪,为祸不浅。
不知陆署长对此妖物,可有剿除之策?
打算何时动手啊?”
压力,毫不掩饰地转移到了陆景安肩上。
陆景安擡眼,与纳兰·崇明对视,语气平淡无波:
“沧澜水族事务,水巡署自有章程。
那妖蛇,我自会尽快处置。”
“尽快?”
纳兰·崇明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似笑非笑、
“希望陆署长的“尽快’,不会让县城百姓等得太久。
毕竞,水患亦是民生大患。”
陆景安不再接话,只是微微颔首。
就在此时,陆景安眼尖。
瞥见市府大院月洞门外,陆府的老管家张叔正焦急地朝里张望、
搓着手,踱着步,似乎有急事。
却又不敢擅闯这官家重地。
“父亲。”
陆景安低声对陆怀谦道。
“张叔来了,在门外,似有急事。”
陆怀谦也看到了,眉头不由一皱。
纳兰·崇明也注意到了他们的视线,竟表现得颇为大度,主动道:
“哦?可是府上有急事?
既如此,不妨让人进来说话,莫要因公务耽误了家事。”
陆怀谦此刻心系家中,也无心客套,便朝张管家招了招手。
张管家如蒙大赦,小跑着进来。
也顾不上许多礼节,凑到陆怀谦耳边。
压低声音,急促地禀报起来。
他声音虽低,但以陆景安的耳力,听得清清楚楚。
“老爷,不好了!
方才家里忽然闯来一队人,凶神恶煞。
擡着许多箱笼行李,口口声声说我们陆宅是市首大人的官邸。
勒令我们全家立刻搬走,腾出地方!”
“护院上前理论,被他们不由分说打伤了好几个!
他们还要强闯后宅!
幸亏……幸亏陈煊师傅恰好从外面回来。
出手拦住了他们,现在正在前院对峙!
那些人嚷嚷着是奉了纳兰市首之命,态度嚣张得很!
夫人和小少爷、小小姐们受了惊吓。
老奴不敢做主,特来禀报!”
陆怀谦听完,饶是他养气功夫深厚。
此刻也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打上门来,强占宅邸,还打伤家丁,惊吓内眷!
这已不是简单的挑衅,而是骑在陆家脖子上拉屎。
要将他陆家连根拔起,踩进泥里!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是掌控阴山多年的陆怀谦!
陆怀谦胸口起伏,眼看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是陆景安。
陆景安面色依旧平静,甚至眼神都未起太多波澜。
只是那平静之下,仿佛有寒冰在无声凝结。
陆景安对父亲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纳兰·崇明将陆家父子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面上却故作关切地问道:
“陆厅长,可是府上出了什么棘手之事?
若需帮忙,尽管开口。”
陆景安上前半步,挡在父亲身前。
直面纳兰·崇明,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劳市首大人动问。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这深夜城门开启,守备难免松懈。
混进了几个不知死活的小毛贼,溜进我陆家宅院妄想滋事。
惊扰了家眷。”
陆景安顿了顿,转向一脸焦急的张管家。
声音略微提高,清晰地传遍全场:
“张叔,家里进了贼,按律该如何处置?”
张管家一愣。
陆景安继续道,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打杀了便是。
难道我陆家连几个蠡贼都处置不了。
还要劳动市首大人和诸位同僚过问?
你特意跑这一趟,是嫌我阴山县、嫌新市治安不够热闹。
非要让新来的父母官看看,这里是如何的匪患横行吗?”
张管家跟随陆怀谦多年,也是人精,瞬间明白了少爷的意思。
这是要把那些人定性为贼,就地处理!
他看了一眼陆怀谦,见老爷虽面沉似水。
却对少爷的话微微颔首,当即心领神会,腰杆一挺,大声道:
“少爷教训的是!
是老奴糊涂了!
几个不开眼的毛贼,惊扰了夫人小姐。
打杀便是,何须禀报!
老奴这就回去,协助陈煊师傅,料理干净!”
说罢,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却是奔向府中,而非衙门。
纳兰·崇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景安竞是这般反应!
不争辩,不质问。
直接将他派去的人定性为贼,而且要打杀了!
他若此刻出声阻止,承认那些人是他所派,那成什么了?
市首派人强闯民宅,强占宅邸?
这脸往哪搁?
官声要不要了?
可若不出声,任由陆家真把他的人当贼杀了。
那他纳兰·崇明今天这脸,就算是彻底丢到沧澜江里去了!
往后在这新市,还有何威信可言?
最关键的是,纳兰·崇明想不明白。
陆景安都来了,陈煊也不在,陆家那里还有高手护院。
一瞬间,纳兰·崇明心念电转,脸色变幻不定。
竟罕见地出现了片刻的迟滞。
而缠张安,已不再看他,转身对缠怀谦道:
“父亲,家中既有亳贼惊扰,孩儿需回去看看。
此处就由父亲吧。”
说完缠张安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纳兰·崇明,淡淡道:
“想必市首大人体恤下情,宫不会怪长。”
夜风更冷,吹得院中灯火明灭不定。
一场不见刀光,却寒意刺骨的交锋。
在这凌晨的市府大院,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