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谦“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只将身体更深地陷进柔软的车座里,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寂静的凌晨格外清晰。
市府大院,即是原来的县府,此刻灯火通明。
原本打算年后翻新扩建的计划,因诸事繁杂暂时搁置。
院子还是旧时格局,略显局促。
但得知新市首将至,陆怀谦早已命人里外彻底洒扫过。
此刻虽陈旧,倒也整洁。
院中黑压压站满了人。
新市大小官员,但凡有官职在身的。
几乎都被从热被窝里拽了起来,匆匆赶到此地。
有人官袍穿得歪斜,有人帽子都没戴正。
更有人睡眼惺忪,站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止不住地小声抱怨。
陆景安与陆怀谦的汽车驶入院门时,人群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
随即迅速安静下来,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父子二人身上,敬畏、依赖、担忧、期待…
复杂难言。
陆景安步履沉稳,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
忽然,陆景安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陆景安看见好几位官员,脑后竟一夜之间多出了一根油光水滑的辫子!
有的粗硬似猪尾,有的细软如鼠尾。
编得歪歪扭扭,与身上不甚合体的现代官服搭配在一起。
显得异常滑稽可笑。
“真是难为他们了。’
陆景安心头掠过一丝冷嘲。
随即陆景安心道:若世间真有修士能令人一夜生发,此刻怕是早已被各方奉为上宾,重金争抢了吧。这荒诞的一幕,并未逃过楼上某双眼睛的注视。
市府主楼二层,一扇挂着厚重绒帘的窗户后。
纳兰·崇明负手而立,将楼下院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双眼睛细长,开阖间精光隐现。
此刻,他目光如钩,牢牢锁定正穿过人群的陆家父子。
陆家,是他此行首要的整治目标。
不仅仅因为陆家占据的那座气派宅院,前朝时曾是纳兰氏在阴山的一处别业。
更因为这阴山县,如今的新市。
上下官吏、民生经济,乃至最重要的武装力量。
治安厅与水巡署,皆在陆家掌控之中。
他这个市首,若不能将权柄夺回,便只是个空壳架子,一个笑话。
这是他纳兰·崇明绝不能容忍的。
看着楼下气度沉凝,即便在人群中也如鹤立鸡群般的陆怀谦与陆景安。
纳兰·崇明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寒芒,如同暗处窥伺的毒蛇。
几乎就在这道目光落下的瞬间。
楼下,刚走到人群前方的陆景安,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股极其隐晦、却充满恶意的窥探感。
如同冰凉的蛛丝,拂过陆景安的后颈。
陆景安没有回头,没有四处张望。
陆景安只是极其自然地,缓缓擡起了头。
目光如电,穿透沉沉的夜幕与冰冷的空气。
无视玻璃的阻隔,精准无比地,撞进了二楼那扇窗户之后!
正居高临下审视的纳兰·崇明,猝不及防间,与这道目光对了个正着!
那一刹那,纳兰·崇明浑身汗毛倒竖!
那目光太平静,太淡漠,没有愤怒,没有挑衅。
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在看一件死物,一片落叶。
然而,正是这种绝对的平静与漠然,反而带给纳兰·崇明一种近乎本能般的,毛骨悚然的危险刺痛感!仿佛被一头沉睡的洪荒凶兽无意间瞥了一眼。
纳兰·崇明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又强行忍住。
维持着面上的威严,与楼下的陆景安对视了短短一息。
陆景安却已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不再关注。
仿佛他纳兰·崇明,这个新任市首,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半分心神。
纳兰·崇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与怒意。
转身,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无可挑剔的,略带歉意的标准笑容。
“走吧,下去见见我们勤勉的同僚们。”
他对身旁侍立的亲随说道,声音恢复了平稳。
纳兰·崇明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步履从容地走下楼梯,来到院中。
寒风卷起他黑色大氅的衣角,他恍若未觉。
径直走到众人面前,环视一圈。
然后抱拳拱手,笑容可掬:
“诸位同僚,深夜打扰,崇明实在愧疚,在此先赔个不是!”
纳兰·崇明语气恳切,姿态放得颇低。
“惊扰诸位清梦,实非我所愿。
奈何如今山河动荡,时局维艰。
上峰催得急切,嘱我务必尽快赴任。
整饬吏治,安定地方,以解民困,以报国恩。
崇明不敢有片刻耽搁,这才星夜兼程。
冒昧而至,还望诸位海涵!”
一番话说得漂亮,既解释了为何半夜到任,又擡出了【上峰】和【国恩】的大帽子。
接着,纳兰崇明话锋微转,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某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诸位!
眼下天下纷争不断,新旧思潮碰撞,妖魔邪祟亦有擡头之势。
正是我辈臣工肩负重任,涤荡浊流,重整纲纪。
还天下一个朗朗干坤之时!
我等食君之禄,担一方之责。
自当时刻谨记身份,明晰立场,同心同德。
方不负上峰所托,百姓所望啊……”
纳兰崇明洋洋洒洒,引经据典。
从天下大势讲到为官之道,从忠君爱国说到个人前程。
语调时而激昂,时而沉痛,足足说了一个半小时。
寒风愈发刺骨,像细密的针,无孔不入地扎进众人的棉袍官服里。
陆景安身姿挺拔如松,体内真气缓缓流转。
周身三尺之内,寒意不侵,连肩头都未曾落下一片寒露。
但陆景安身边的陆怀谦,以及身后绝大多数官员,却已渐渐支撑不住。
陆怀谦脸色发青,嘴唇冻得紫黑。
却依旧凭着过人的意志力挺直腰背,只是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的状况。
后面一些体弱的文官,早已冻得牙齿格格打颤。
双腿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左右摇摆,如同风中芦苇。
纳兰·崇明恍若未见,依旧滔滔不绝。
陆景安冷眼看着,心中想起曾在某本古籍上看到的记载:
前朝豪门贵族收纳新奴,第一课便是【站规矩】。
意在摧折其锐气,打磨其心性,令其学会绝对服从。
眼下这位纳兰市首所为,异曲同工。
只不过将私宅换成了市府大院,将主子训话换成了上任训谕。
“下马威么?倒是做得毫不遮掩。’陆景安眼神微冷。
又过了约莫半个小时。
“噗通”一声闷响!
终于有人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