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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崇明的马车,是在凌晨最深的时分抵达阴山县的。

车轮碾过冻得硬实的官道,发出沉闷的轧轧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四匹通体漆黑眼神凶狠狰狞的骏马喷着浓白的鼻息。

城门洞开,却冷冷清清。

没有预想中列队相迎的官员,没有灯火。

甚至没有当值警卫之外的多余人影。

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门楼檐角下摇晃。

投下破碎昏黄的光,将城门洞衬得像一张沉默的巨口。

主车窗帘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掀起一角。

纳兰·崇明透过缝隙看着外头死寂的景象。

嘴角向下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毫无规矩。”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掺了冰碴子,在温暖的车厢内落下。

“放在前朝,就凭这怠慢上官的做派。

全城至少有一半人的脑袋该挂在城头上。”

车队行至门前,被值守的警卫横枪拦下。

“停下!什么人?”警卫嗬斥道,声音在寒夜里有些发颤。

主车旁一名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玄色劲装的亲卫,连话都懒得多说半句。

他手腕一抖,丈许长的乌梢马鞭如同毒蛇般窜出,撕裂空气。

“啪!”

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抽在当先那名警卫的脸上。

力道狠辣刁钻。

那警卫惨叫一声,脸上瞬间皮肉翻卷。

一道血痕从颧骨斜拉至下颌,鲜血混着冻凝的寒气淌了下来。

滴在青石板上,迅速结成暗红的冰珠。

周围七八名警卫悚然一惊,下意识哗啦举起了手中的步枪。

枪口对准车队,嗬斥与拉栓声混成一片。

那亲卫却面不改色,甚至嗤笑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将马鞭一圈圈绕回手上,扬着下巴,用一种近乎俯瞰的腔调道:

“新市首的车驾也敢拦?

瞎了你们的狗眼。

去,打电话叫你们治安厅厅长滚出来迎接。”

“新……新市首?”

捂着脸的警卫倒吸着冷气,鲜血从指缝渗出。

他看了看这气势骇人的车队,又看了看同伴。

终究是压下了火气,忍着剧痛。

一瘸一拐跑回城门旁的岗亭,抓起了那部老式手摇电话。

电话先摇到治安厅值班室。

值班的人睡得迷糊,一听消息。

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连忙又摇通了陆家的专线。

陆宅,深院。

陆怀谦早已睡下,却被贴身老仆急促的敲门声唤醒。

听明白缘由后,陆怀谦沉默了片刻。

脸上并无太多意外神色,只沉声吩咐:

“立刻安排人,去市府准备迎接。

告诉那边,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是,老爷。”

“还有。”

陆怀谦披衣坐起,

“去把景安也叫醒。

新市首夤夜莅临,他这个水巡署署长,不到场不合规矩。”

陆景安的院子静悄悄的。

叫门声响起时,躺在床上的兰花先醒了。

她连忙披衣起身,就准备下床去询问什么事情。

陆景安按住了兰花,直接对外面问道:“何事?”

“少爷,老爷让我过来与您说,新市首到了,请您过去。”

陆景安睁开眼,眸光在黑暗里清亮如星,不见丝毫睡意。

陆景安侧耳听了听窗外呼啸的北风,又瞥了一眼床头小几上的西洋座钟。

指针堪堪划过凌晨三点。

“深更半夜,急如星火……”

陆景安低语,声音没有丝毫着刚醒时的微哑。

“这位纳兰市首,看来没打算给我们留半分转圜的余地。

更没想和平相处。”

“公子,我伺候您更衣。”

兰花已利落地点亮了玻璃罩煤油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一角黑暗。

她眼下有些微青,显然也没睡踏实。

陆景安坐起身,点点头:

“好。等下我出去后,你继续歇着,不必等。

这一去,怕是要耗到天亮了。”

兰花正替他系中衣盘扣的手指微微一顿,心头没来由地一紧,擡头轻声问:

“那……那需要我和崔姐姐提前备下药浴吗?”

上次公子与那白霆血斗归来,一身血迹,把她们吓得不轻。

陆景安闻言,倒是轻轻笑了笑,擡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不必。只是去见见新任父母官,又不是去斩妖除魔,动不了手。”

兰花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脸上漾开一点轻松的笑意,手下动作更快了几分。

藏青色的巡署制服笔挺,铜扣铮亮。

衬得陆景安肩宽腰窄,自有一股渊淳岳峙的沉稳气度。

更衣毕,陆景安低头看着正为他整理腰间佩剑绦带的兰花,忽然问:

“没什么要叮嘱公子的?”

兰花手上动作不停,垂着眼帘,声音温顺柔软:

“公子做的都是大事,兰花不懂。

公子吩咐什么,兰花便做什么。

不出错,就是帮公子了。”

陆景安眼中掠过一丝暖意,伸手,用指尖轻轻勾起她小巧的下巴。

兰花被迫擡起头,灯光下,双颊已飞起淡淡红晕。

“公子就喜欢你这份明白。”

陆景安话音未落,已俯身在她唇上印下霸道一吻。

兰花嘤咛一声,身子微软,脸上红霞更盛,直漫染到了耳根。

推开房门,湿冷刺骨的寒气如同潮水般汹涌扑来。

与屋内暖炉残存的温热撞在一处,激得人皮肤一紧。

陆景安神色不变,体内真气似溪流般自然运转一周。

那足以让常人打颤的寒意,顷刻间被驱散于无形。

院中,汽车已经发动,昏黄的车灯切开浓墨般的夜色。

陆怀谦裹着厚厚的大氅,已坐在车后座等候。

“父亲。”陆景安唤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车子缓缓驶出陆宅大门,碾过空旷寂寥的街道。

陆怀谦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远处市府方向隐约亮起的零星灯火。

缓缓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与凝重:

“景安,等下见了人,能忍则忍。

局势未明,先动者未必占先机,需有定力。”

陆景安明白父亲的意思。

这位纳兰市首选择凌晨到任,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姿态与挑衅。

“父亲放心。”

陆景安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只要他不主动将刀架到我陆家脖子上,面子上总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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