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西跨院,闭门思过!
再敢踏出院子一步,再敢惹是生非一”
周怀仁俯身,盯着王氏惊恐的眼睛,一字一顿:
“我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你们母子,一起滚出周家!”
王氏瘫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了。
悦宾楼这边,茶已饮尽三巡。
张管家轻轻敲门进来,躬身对陆景安道:
“少爷,给胡家的礼已经送到了。”
陆景安点点头,起身道:
“二姐,姐夫,我得去胡家接景翰和景蔺了。
年关若得空,你们也回家看看。
二叔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
“定!”
陆景舒应得干脆,眼中闪着光。
“今年我倒要看看,周家还有谁敢拦我回娘家!”
三人下楼时,周文轩的仆从阿福迎上来,脸上带着喜色:
“大少爷,老爷派人把车送回来了,还带了话。
说……说往后银行的事,全凭大少爷做主。”
停在楼前的,是一辆漆黑的福特T型车,擦得锂亮,在飘雪的天色里反着冷光。
司机早已候在车旁,恭敬拉开车门。
“景安,坐车去吧,”周文轩道,“雪天路滑,方便些。”
陆景安没有推辞。
车子驶过省城积雪的街道,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沿途商铺陆续挂起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雪幕中晕开。
约莫两刻钟,车子缓缓停在胡府门前。
这座前朝郡王的府邸,占地面积极广,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门前两尊石狮披了层薄雪,更添肃穆。
此刻,门前空地上已停满了各式车辆。
黄包车、汽车,甚至还有几顶绿呢轿子,轿夫缩在檐下跺脚哈气。
来往之人皆衣着光鲜,裘皮大衣、锦缎长袍,非富即贵。
白家倒后,胡家这场看似凶险实则大获全胜的博弈。
让所有地方豪强都看清了风向。
今日来拜会的,几乎囊括了江省四十六县大半有头有脸的人物。
门房收拜帖收得手软,嘴角却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倨傲。
能进这道门的,都不是寻常人。
但在这道门里,寻常的“不寻常”,也就成了寻常。
陆景安推门下车时,冬日的暮色正沉沉压下。
雪粒子变成了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
陆景安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西装,外罩黑色大衣,身形笔挺地立在雪中。
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梳理整齐的发上,顷刻便化了。
陆景安擡眼望了望那扇朱红大门,眼神平静无波。
仿佛看的不是省城第一豪族的府邸,而是一处寻常宅院。
这一擡眼,却引来了不少目光。
几个同样在门外等候的富家小姐,从车窗或轿帘后偷偷望来,窃窃私语。
“那是谁家公子?好俊的模样……
“没见过,许是外县来的?”
“外县能有这般气度?我看不像…”
“瞧那车子,是周家的。周家大少爷亲自送来的,怕是周家亲戚?”
陆景安恍若未觉。
陆景安只带了陈煊和张管家。
黑熊等人,被他派去护送兰花和崔结衣采买年货了。
毕竟年关将近,陆家今年要过个热闹年。
张管家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烫金拜帖,双手递给门房。
那门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穿着簇新的棉袍。
接过帖子瞥了一眼,看到“陆”字时。
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挑,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
也难怪,今日来的各县豪强太多,“张”“王”“李”“赵”满地走。
“陆”字虽不常见,但一个从下面县城来的家族,确实不值得他多重视。
他随手将帖子搁在一旁堆积如山的拜帖上,淡淡道:“候着吧。”
张管家眉头微皱,却也没说什么,退回陆景安身后,低声道:
“少爷,怕是得等一阵。”
陆景安“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门前那对石狮上,不再言语。
雪越下越大。
等候的人越来越多,檐下渐渐拥挤。
有人不耐地跺脚,有人低声抱怨,有人试图塞钱打点。
门房却眼皮都不擡,胡家的门,不是用钱能敲开的。
这一等,就是一个小时。
暮色渐沉,檐下挂起了气死风灯。
昏黄的光晕里,雪花乱舞。
陆景安并没有在车里等着,而是站在雪中。
毕竞江省难得下雪。
陆景安依旧静静站着,肩头已积了薄薄一层雪。
终于,那扇沉重的朱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一个穿着绛紫色团花缎面长衫的中年男人踱步而出。
面皮白净,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
手里捧着个紫铜手炉,步履间带着养尊处优的慵懒。
他擡眼扫了扫檐下众人,目光最终落在陆景安身上。
张管家在陆景安身后极低声道:
“少爷,这是胡弘方,胡部长的胞弟,胡易峰的父亲。
在胡家并无实职,但他是部长一奶同胞的亲弟弟,地位特殊。”
陆景安心中了然。
胡家这是既要敲打他,又要做足面子。
晾他一个小时是敲打。
让这少年新贵知道,在省城,在胡家面前,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派部长胞弟亲自迎接是做面子。
让外人看见,胡家对有功之臣是礼遇的,是不会让替胡家卖命的人寒心的。
若真重视,来的就该是胡家二代里真正掌权的人物,或是胡继谦的机要秘书范越泽。
派这么个闲散王爷似的吉祥物来,意思再明白不过。
给你体面,但别忘了自己的位置。
有趣的是,这位胡弘方的儿子胡易峰,今日刚在码头被陆景安收拾得灰头土脸。
胡家若不知情,那便是耳目闭塞。
若知情却仍派他来,那这其中的微妙,就值得玩味了。
胡弘方的出现,果然吸引了所有目光。
今日来客如云,能让胡家开门迎人、亲自引路的,寥寥无几。
“陆贤侄”
胡弘方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温润,拖着长腔。
“久等啦!这帮没规矩的下人,我兄长早就交代过。
陆家人来,要第一时间通报。
结果还是让你在这风雪里候了这么久,该打,该打!”
话语一语双关。
既是道歉,也是提醒。
你能站在这儿,能让我亲自出来迎,是胡家给的体面。
这体面可以给,也可以收。
陆景安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胡先生客气了。”
胡弘方笑容顿了顿,旋即又绽开:“贤侄,请,快请进,屋里暖和。”
陆景安迈步上前,语气平静:“今日前来,是为接舍弟舍妹回家。
年关将近,家中长辈惦念,特来叨扰。”
“接孩子啊……”胡弘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