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温馨融治,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陆家老宅的时光。
周文轩招呼伙计上新茶时,一直候在外面的仆从阿福快步进来,附在周文轩耳边低语了几句。周文轩的脸色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凝固成一种复杂的神情。
听完之后,周文轩猛地起身。
竞竟要向陆景安行大礼,腰弯到一半,手臂已被托住。
“姐夫这是做什么?”
陆景安的声音依旧平和,手上力道却温和而坚定,不容抗拒。
“景安,我……”
周文轩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直起身。
扶了扶滑落的眼镜,深吸一口气才道。
“刚得到消息,原本由周文聪负责的十七家商铺。
庆丰号、隆昌行、永泰粮庄……
全部派人到总柜说,从今日起。
所有钱款往来、票据承兑、汇兑业务,一律转到我名下办理。”
周文轩顿了顿,喉结滚动,继续道:
“还有十三家从未接触过的大商铺。
包括专做洋货生意的“荣昌洋行’、垄断茶叶出口的“福茂茶庄…
都指名道姓要找我存钱,单今日一天,入账的现洋就超过五万……”
说到最后,周文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除了你,没有人能做到这一步。”
“啪嗒。”
陆景舒手中的茶盏落在桌上,滚了两圈,琥珀色的茶汤洒了一桌布。
她怔怔地看着陆景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陆景安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陆景安取过干净帕子,轻轻擦拭桌上的茶渍,动作从容不迫:
“我今日在码头,确实提了一句。
说周文轩是我姐夫,陆景舒是我二姐。”
陆景安擡眼,看向周文轩,眼神清亮:
“至于他们怎么选,是他们自己的事。
生意人,最懂权衡利弊。”
“你这孩…………”
陆景舒鼻尖一酸,擡手轻拍了他手臂一下,力道很轻,带着亲昵的嗔怪。
“二姐和姐夫没帮上你什么,反倒要你来帮我们撑7……”
话说到一半,声音就哽住了。
陆景安微微一笑,将擦净的帕子叠好放在一旁: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二姐从前护着我,如今我护着二姐,天经地义。”
陆景舒擦了擦眼角,忽然挺直了背。
转头看向周文轩时,眼中闪着久违的光彩,那是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这下看二房还怎么嚣张!
不是说要跟咱们比年底业绩,谁输了谁就交出经理的位置吗?
老主顾都跑咱们这儿来了,我看他们拿什么比!”
周文轩也感到胸中一股郁结多年的闷气,随着这一口气长长吐出。
周文轩端起茶盏,手竟有些抖,茶汤漾出微澜:“景安,这份情……姐夫记下了。”
“喝茶。”陆景安举盏,三人轻轻一碰。
茶汤温热,入喉回甘。
而此时,城西周家老宅的正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红木雕花门被猛地推开,二房的姨太太王氏哭哭啼啼地扑了进来。
头上的珠翠乱颤,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得沟壑纵横。
她径直扑倒在周老爷周怀仁脚边,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袍角,声音尖利凄楚:
“老爷!老爷您可得给聪儿做主啊!
周文轩不知从哪儿找来一帮乡下泥腿子,使了下作手段,把聪儿谈了小半年的生意全撬走了!十七家啊,整整十七家老主顾,今儿下午全跑到总柜去改契书!
这是手足相残,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子啊老爷!”
她哭得声嘶力竭,身子软在地上,仿佛一滩烂泥。
周怀仁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撚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撚动念珠的拇指,一下,一下,节奏平稳得可怕。
王氏哭了半响,不见回应,偷偷擡眼看去。
这一看,心凉了半截。
周怀仁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浸淫商海四十年的眼,平日里总是温和带笑。
此刻却冷得像腊月井底的寒冰,没有一丝温度。
“哭够了?”周怀仁的声音平静得诡异。
王氏打了个寒噤,声音小了下去,却仍不甘心:
“老爷,聪儿也是您的骨血。
他这些年为周家奔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被自家人捅刀子,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那陆家不过是个乡下土财主,我们周家堂堂省城大户,何必……”
“你懂什么!”周怀仁猛地将念珠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脆响,檀木桌面竞裂开一道细纹。
王氏吓得一哆嗦,瘫在地上不敢动了。
周怀仁站起身,在厅中踱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过去的陆家,或许只是个乡下土财主。”
他停下脚步,转头盯着王氏,眼神凌厉如刀。
“但现在的陆家,是扳倒了白家的新贵!
白家是什么分量?
在行省经营了上百年,树大根深,说倒就倒了!
陆景安今年才十九,十九岁!
就坐稳了水巡署署长的位置,你以为是靠运气?”
他越说越气,声音拔高:
“沧澜江是什么地方?
江省六成的货要走水路,五成的税出自码头!
陆景安手握水巡署,就等于掐住了半个江省的经济命脉!
省城里,每三家大商铺就有一家的货物要走沧澜江。
每五家就有两家有货船在他手底下讨生活!
谁敢不给他面子?啊?!”
王氏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一个妇道人家,平日里只知争宠斗艳、算计些内宅小事,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可此刻听丈夫说得如此严重,字字句句都关乎家族存亡。
她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可、可还有胡家啊……”
她颤声道,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聪儿跟胡家三公子交好,胡家可是省城的天!
有胡家撑腰,我们何必怕他陆家……”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
力道之大,打得王氏整个人歪倒在地。
发髻散乱,嘴角渗出血丝。
周怀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手指都在颤:
“蠢货!愚不可及!
胡家三公子胡易峰,不过是庶出的儿子,在胡家连前五都排不上!
也值得周文聪那个蠢货押上整个周家去巴结?
如今好了,一个庶出子弟,就让周家陷入这般两难境地!”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平复下来,声音却更冷:
“回去告诉你那蠢儿子,从今日起。
银行的事、柜上的事、家里一切对外生意,他都不许再碰一下!
所有事情,全部交给文轩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