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上上下都很喜欢那两个小家伙,聪明伶俐,招人疼。
我家夫人前日还说,想留他们过了正月。
等开春天气暖了,再派人送回呢。”
“不劳烦胡部长了。”陆景安语气依旧平稳。
“我既来了,便一并接回。
家中已备好了年节事宜,缺了他们,总不像样子。”
“也是,也是。”
胡弘方不再多言,侧身引路。
“贤侄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迈过高高的门槛。
身后,檐下等候的人群嗡地炸开了。
“那是谁?胡二爷亲自出来迎?”
“没听清姓什么……陆?哪个陆?”
“还能是哪个?扳倒白家的那个陆!”
“嘶一一这么年轻?”
“年少有为啊……可惜,锋芒太露,怕不是好事……”
窃窃私语被关在了门外。
影壁之后,庭院深深。
抄手游廊连接着重重院落,廊下挂着红绢灯笼,在雪夜里晕开团团暖光。
假山、鱼池、梅树,处处透着匠心,也处处透着权贵之家的森严气象。
廊下、院中,到处是前来拜会送礼的人。
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徘徊等候召见。
见到胡弘方,无论识与不识,都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陆景安身上,好奇、打量、审视、算计……
种种情绪,掩藏在恭敬的表象之下。
胡弘方含笑点头,步履从容,仿佛很享受这种被众人瞩目的感觉。
他不时回头与陆景安说两句闲话,介绍院中景致,语气亲切如长辈。
陆景安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深深庭院。
穿过三道垂花门,喧哗人声渐渐远了。
灯笼的光晕变得稀疏,风雪声重新清晰起来。
胡弘方脸上的笑容,像褪色的戏妆,一点点收敛,最终消失无踪。
他脚步未停,声音却飘了过来,没了先前的温润,只剩下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意:
“听说,陆贤侄今日在码头,很是威风。”
陆景安没有接话。
雪落在廊瓦上,沙沙作响。
胡弘方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要我说,那些泥腿子,是该好好教训。
码头上讨生活的,都是贱骨头。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当奴才的,就要有奴才的样子。
敢在主子头上动土,死了也是活该,扔江里喂鱼都嫌脏了江水。”
陆景安并没有理会胡弘方话语当中的讥讽,只是随口应了一句。
陆景安依旧沉默,只目光投向庭院深处。
他在找,找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胡弘方也不再说话,只引着路,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终于,在一处偏僻角落,胡弘方停下了。
眼前是个小小的跨院,院墙斑驳,墙头枯草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门是普通的木门,漆皮剥落,半掩着,里头黑漆漆的,没有点灯。
这地方,一看就是给下人住的。
胡弘方推开院门,吱呀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院里没有灯笼,只有正房屋檐下挂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在风雪中摇曳。
灯下,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石阶上,围着一个破旧的木桌吃饭。
桌上是几个冷硬的窝窝头,还有半碗清可见底的菜汤,飘着几片烂菜叶。
吃饭的时间早就过了。
这是下人的饭点。
明显胡家是完全把两个小家伙当成下人了。
两个小家伙的身上,依然还穿着离开时的衣服。
显然这几天也并没有人特意过来照顾。
“景翰,景蔺。”
陆景安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有某种魔力,让两个小家伙同时僵住。
女孩先转过头,脏兮兮的小脸上。
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骤然亮起,像燃起了两簇小火苗。
“大哥!”
她扔下手里啃了一半的窝头,像只小雀般扑过来,冰凉的小手死死抱住陆景安的腿。
男孩也急忙起身,却“哎哟”一声,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陆景安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一手接住妹妹,同时扶住弟弟:
“景翰,怎么了?”
“没、没什么。”
陆景翰眼神躲闪,想挣脱。
“不小心……摔了一下。”
陆景蔺却擡起头,小脸上满是泪痕,混合着污渍,冲出两道白痕。
她抽噎着,声音又细又急:
“大哥,哥哥是被人踹的!
昨日下午,我们在廊下走路,已经很靠边了。
可是胡家的那个人非要说哥哥挡了路,一脚就踹在哥哥腰上。
哥哥疼了一晚上……”
陆景安的眼神,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像深潭结了冰,冰下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
陆景安轻轻掀起陆景翰的衣角。
腰侧,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血未散。
在苍白瘦弱的皮肤上,像一块丑陋的烙印。
陆景翰瑟缩了一下,却咬着牙,挤出一个笑:
“大哥,我真的没事,不疼了……我们回家吧,我想家了。”
陆景翰说着,还努力活动了一下胳膊。
想证明自己真的好了,却疼得额头冒汗。
小家伙似乎担心陆景安在胡家闹事吃亏,踮起脚,凑到陆景安耳边。
用极低极低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大哥,仇,我记下了。
等我以后学了本事,我自己报回来。
您别……别为了我们,跟胡家撕破脸。”
陆景安怔了怔,低头看着弟弟那双早熟的眼睛。
那里面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也有小心翼翼的担忧。
忽然,陆景安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一个真正的、温和的笑。
陆景安揉了揉弟弟冰凉潮湿的头类,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任疑的力量:
“好。大哥等你。”
说完,他一手抱起陆景蔺。
一手牵起陆景翰冰凉的小手,转身,朝院外走去。
胡弘方还站在院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消。
张管家犹豫了一下,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恳求:
“少爷,于礼……咱们既然来了,总该去拜会一下胡部长,也……也算全了礼数。”
陆景安停下脚步,看了张管家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张管家心头一凛。
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额角渗出冷汗。
“去安排。”陆景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见过胡部长,我们就走。”
“是,是!”
张管家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转向胡弘方时,腰弯得更低了。
“胡二爷,您看……”
胡弘方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景安一眼,转身:“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