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窗口,胡易峰举着咖啡杯的手僵在半空。
周文聪更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仿佛那一巴掌也扇在了自己脸上。
他们养尊处优,何曾见过如此干脆利落又狠辣的手段?
陆景舒也捂住了嘴,震惊地看着弟弟。
父亲信中总说景安脱胎换骨,有龙凤之姿。
她只当是父亲偏爱幼子的夸大之词。
今日亲眼所见,才知这“不一样”是何等模样。
那是一种深藏于从容之下的锐利。
是谈笑间便能定人生死的淡漠与权威。
“现在,可以回去传话了。”
陆景安的目光掠过地上瑟瑟发抖的脚夫头目。
以及捂着脸、眼神惊惧涣散的车行头目。
“记住,你们的时间不多。
主事的人若不来,我便当你们两家自愿从省城除名。
碾死几只蚂蚁,对我而言,不费吹灰之力。”
陆景安轻轻挥了挥手。
黑熊上前,像提垃圾般将两人拎起,往前一推。
两人连滚带爬,头也不敢回地逃向码头深处。
陆景安这才擡眼,目光似无意般。
穿透近百米的江面薄雾,精准地投向那扇西洋玻璃窗。
窗后的周文聪正巧也望过来,与那道冰冷如刀锋般的视线隔空一碰!
“眶当!”
周文聪手中的描金白瓷咖啡杯脱手落下。
砸在红木窗上,滚烫的咖啡泼洒出来。
正好溅了旁边胡易峰一裤腿。
“啊!烫!你!”
胡易峰惊跳起来,昂贵的西裤上顿时一片狼藉,又惊又怒。
“对、对不起!三少!我不是故意的!”
周文聪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去擦,脸色煞白。
方才那道目光带来的心悸感仍未散去,手都在抖。
陆景安收回目光,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更深了些。
就这等货色,也配来给自己设局?
不多时,码头东、西两侧的人群如摩西分海般向两边退开。
两伙人,泾渭分明,气势汹汹地朝着陆景安所在之处围拢过来。
东边来的,以一名五短身材的中年汉子为首。
他约莫四十上下,皮肤黝黑发亮,筋肉扎实。
虽然个子不高,但步伐沉稳,落地有声。
一双眼睛精光四射,顾盼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
正是码头脚行的把头,王英。
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精壮脚夫,个个太阳穴鼓起。
手臂粗壮,显然是行里的好手。
西边来的,则是一个瘦高个儿。
穿着绸面长衫,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两枚乌黑发亮的铁核桃。
发出“喀啦喀啦”的涩响。
他面容清瘫,颧骨突出,眼神阴鸷。
正是兴隆车行的把头,崔道。
身后除了十来个精悍的车行打手。
更有三十多名黄包车夫被驱赶着聚拢过来。
黑压压一片,颇具声势。
两伙人加起来超过六十,瞬间将陆景安一行人反围在中间,气氛剑拔弩张。
原本看热闹的商旅、工人纷纷避让得更远,生怕被殃及。
王英先冲着周文轩抱了抱拳,声如洪钟,话里却带着刺:
“周大公子!好大的排场啊!
不过是雇车搬货的小事,何必劳动令亲。
用这等强硬手段“请’我手下兄弟过来?
莫非周公子觉得,我们这些下苦力的,就活该任人拿捏?”
周文轩何曾直面过这般江湖阵仗,脸色白了白。
张口欲言,却被那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崔道则慢悠悠地上前一步,铁核桃在掌心转得飞快。
阴恻恻的目光在陆景安身上扫过,最后也落在周文轩身上:
“周公子,咱们车行打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你情我愿。
今日码头生意繁忙,车辆调配不及,也是常事。
您这位亲戚,二话不说就动手伤人。
还扬言要让我们在省城混不下去……
这,未免太不把我们兴隆车行,不把省城的规矩放在眼里了吧?”
两人一唱一和,先将周文轩架起来。
话里话外,矛头直指陆景安“蛮横”、“破坏规矩”。
陆景舒看着周围密密麻麻、面色不善的汉子。
心中发慌,忍不住又拽了拽陆景安的袖子,声音微颤:
“景安……别硬来,他们人太多了。”
陆景安轻轻握住二姐冰凉的手指,给她一个安定的眼神,温言道:
“二姐莫怕。有些事,不是人多就管用的。”
陆景安安慰完二姐,这才缓缓转身,正眼看向王英与崔道。
面对数十道凶狠的目光,他神情依旧平淡。
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二位,还不算太蠢。”
陆景安开口,声音清晰,压过了码头的嘈杂。
“既然敢来,想必也打听过我是谁。
给人当枪使之前,总得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
王英冷哼一声:“打听过又如何?
阴山陆家,地方上是有些名号。
可这里是省城!
龙盘虎踞之地,你陆家的手,怕是还伸不了这么长!”
崔道也阴笑道:“年轻人,火气不要太大。
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你家长辈没教过你?
就凭你带的这几个人?
真动起手来,巡捕房的警笛一响,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两人气势十足,自觉占尽了地利人和。
周文聪和胡家三少许下的好处,足以让他们冒险硬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