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
“即便我陆家如今只有出项,少有进项。
但供养一位医修的月奉,还是给得起的。
陆家还没到山穷水尽,需要克扣身边人用度的地步。”
陆景安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崔医师若是觉得在我陆家屈才,或是有更好的去处。
想离开,陆某绝不阻拦,还会奉上一份程仪。
但若只是因为银钱问题,那大可不必。
该给崔医师的,一分都不会少。”
崔结衣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青年。
在这风雨飘摇的当口,这份镇定莫名地让人心安。
她沉默了片刻,终究是松了口:
“既如此那我的月奉,可否暂时记在账上?
反正如今也无法进行药浴,我受之有愧。”
陆景安却摇了摇头,打断了她:“崔医师的好意我心领。
但该给的,必须给。
这是规矩,也是我陆家的体面。”
崔结衣不再坚持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走到一旁的红木圆凳上坐下。
兰花见她留下,破涕为笑,连忙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结衣姐,喝茶!”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劈啪声。
三个人都没再提那些烦心事,只是随意聊着天。
崔结衣说起省城近来流行的西洋发式,兰花好奇地问东问西。
陆景安偶尔插两句,气氛竟一时显得有些温馨。
崔结衣是聪明人。
陆家现在的处境,兰花或许懵懂,她却看得分明。
白家是何等庞然大物,她比谁都清楚。
陆家被这样的对手盯上,压力可想而知。
她留下来,陪着说说话,多少也能分散些陆景安的心思。
虽知是杯水车薪,但总是一份心意。
陆景安自然也明白崔结衣的用意。
压力固然有,但远未到让他惶惶不可终日的地步。
不过,美人相伴,软语温言,总是令人愉悦的。
何况崔结衣学识谈吐不俗,见识广博。
与她聊天,本身也是一种放松。
时间在闲聊中悄然流逝。
天色愈发暗沉,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子。
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忽然,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
暖阁的棉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陆家的老管家张叔站在门口,脸色煞白,额角甚至还带着细汗。
他胸口起伏,喘着气,显然是一路疾跑过来的。
“少、少爷!”
张叔声音发紧,带着颤。
“三老爷……三老爷被水巡署的人带走了!”
“什么?!”
陆景安霍然站起身,膝盖撞到旁边的矮几。
上面的茶杯晃了晃,溅出几滴茶水。
陆景安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怎么回事?说清楚!”
管家张叔急急道:“就在一个时辰前!
水巡署来了十几号人,穿着制服,配着枪。
直接闯进了三老爷的漕帮!
说是、说是有人举报。
三老爷的漕帮……长期利用货船走私烟土!”
“烟土”二字一出,暖阁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兰花捂住了嘴,眼睛瞪大。
崔结衣也倏地站起,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陆景安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家做生意,黑白灰的地带难免涉足。
要说完全干干净净,绝不走私,那是不可能的。
漕运便利,顺带夹带些关税高昂的西洋稀罕物件、紧俏的南洋香料。
甚至偶尔帮人运些见不得光的私货,都是心照不宣的勾当。
利润丰厚,风险相对可控。
即便被查获,打点一番,多半也能压下去。
但烟土,是陆家的绝对禁忌!
陆怀谦,早在十几年前就立下过死规矩。
陆家上下,任何人,任何生意,绝不准沾染烟土!
谁碰,就打断谁的腿,逐出陆家!
这不是说着玩的,当年真有一个远房堂叔碰了这个。
被陆怀谦亲手打断了腿,扔出了阴山县。
陆景安绝对相信自己的三叔陆怀山。
那个豪爽仗义,有时甚至有些莽撞的汉子。
或许会为了利益铤而走险运些别的“私货”。
但烟土,他绝不会碰!
这是原则,也是陆家能在阴山县立足多年的底线之一。
这需要自证清白。
可如何自证?
你怎么证明自己没有走私过烟土?
尤其是当对方有备而来,或许早就伪造了“证据”。
那些往来账目?
货船记录?
甚至“人证”?
“举报的人,有多少?”
陆景安沉声询问道。
张叔嘴唇哆嗦了一下,低下头,声音更低了:
“不、不止一个两个。
水巡署那边放出的风声,说是有十几家商户联名举报。”
十几家!
陆景安闭上了眼睛。
这不是偶然,这是蓄谋已久的围剿!
白狼上午刚用“断绝与陆家往来”来胁迫那些商贾。
下午就有人“联名举报”三叔走私烟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