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安将古籍搁在旁边的矮几上,端起温着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云雾,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人性使然罢了。”陆景安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现在我陆家式微,白家势大。
他们想要在这阴山县继续讨生活,就必须做出选择。
这种时候,没有跟着白家一起扑上来撕咬。
只是断绝往来,已经算是留有几分旧情了。”
话虽如此,兰花还是气得胸口起伏:“少爷,那我们就这么干看着,任人欺负吗?”
她只是个从小跟在陆景安身边的小丫鬟,见识有限。
并不真正明白盘踞省城的白家是何等庞然大物,也不完全理解眼下陆家面临的,是近乎绝境的打压。陆景安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昏暗的天色。
“不急。”陆景安淡淡道,“有人比我们更急。”
兰花眨了眨眼,没太明白。
忽地,她想起一事,忙道:
“对了少爷,我听结衣姐姐说,前两日有人找到她。
开了双倍的价钱,想请她过去坐堂问诊呢!
不过被结衣姐姐一口回绝了!”
陆景安闻言,倒是笑了笑:
“双倍?少了。
以崔医师的医修实力,开个五倍的价格,才算有点诚意。”
陆景安转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兰花:
“若是有人给你开五倍的月钱,让你去别家做工,你去不去?”
兰花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两根辫子甩起来:
“不去不去!
别说五倍,就是十倍、二十倍,我也不去!
我就跟着少爷!
少爷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陆景安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小脸,还有那双瞪得圆溜溜、写满“忠心不二”的眼睛。
不由得笑意更深了些:“没想到,咱们兰花还挺讲义气。”
兰花挺了挺尚未完全发育的小胸脯,一脸骄傲:
“那当然!少爷对我有恩,对我好,给我娘请大夫,还让我弟弟去念书。
我这辈子都记着少爷的好,怎么可能做那种忘恩负义的事!”
陆景安点点头,语气温和:“好。等这次事情过去,少爷给你涨月钱,涨双倍。”
兰花顿时喜笑颜开,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少爷!”
主仆二人正说着,门外廊下传来了清脆的“哒、哒”声。
那是高跟鞋的鞋跟,敲击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
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在这座古朴的陆家老宅里,常年穿着高跟鞋走动的。
只有崔结衣。
果然,片刻之后,暖阁的棉帘被一只素白的手掀开。
崔结衣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织锦旗袍,旗袍剪裁极佳。
完美地勾勒出她丰腴窈窕的身段。
高开衩的下摆随着步履轻轻晃动,隐约露出裹着玻璃丝袜的小腿曲线。
尽管已是深冬,她却似乎并不觉得寒冷。
旗袍外只罩了一件薄呢大衣,此刻大衣敞着,更显得身段傲人。
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发髻。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细腻。
只是,她脸上惯有的那种慵懒从容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凝重。
陆景安擡眼看去:“崔医师?发生什么事了?”
崔结衣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了烤,指尖微微有些发红。
她轻吸一口气,才道:“陆公子,我们药浴用的药材,供应断了。”
“原本给我们供药的“仁济堂’、“百草轩’、“回春阁’三家。
今日不约而同派人来传话,说是近来江面不靖。
水妖闹得凶,上游药材运不下来。
他们库存的几味主药已经告罄,暂时无法给我们供货了。”
陆景安还没说话,兰花先跳了起来:
“胡说八道!
水妖是昨天才开始闹事的,他们三家药材铺。
哪家没有三五个月的常备库存?
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这分明是看咱们陆家落了难,跟着踩上一脚!
这帮势利眼!”
陆景安眯了眯眼睛。
炭火的光在他眸子里跳跃,映出一片幽深。
陆景安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行,此事我知道了。既然药材断了,药浴暂且停下便是。”
崔结衣闻言,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撚着大衣的扣子,还是开口道:
“陆公子,既然药浴暂停。
我想,我也不便继续留在府上了。”
“结衣姐!”
兰花惊叫出声,不敢置信地看着崔结衣。
“你、你也要走?
你前两天不是还跟我说,陆家待你不薄,你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的吗?
你怎么也.……”
小姑娘眼圈瞬间就红了,既是气恼,又是失望。
陆景安看向崔结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崔医师是另有人开了更高的价钱?”
崔结衣摇了摇头,神色有些复杂:
“的确有人开了高价,比之前说的双倍还要高上许多。
不过……”
她顿了顿,迎上陆景安的目光。
“我想离开,与价钱无关。”
“我知晓陆家现在的境况。
生意几乎停滞,码头、货栈、漕运,各处都被掣肘。
每日都是大笔的开销出去,进项却寥寥无几。”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如今既无法为公子调理身体,药浴暂停。
我若离开,陆家每月也能省下一笔不小的开销。
眼下这时局,能省一点,是一点。”
陆景安静静听完,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责怪,也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崔医师,你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