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有人经过,她先看门缝,再回头看灶房和西厢。
陆青檐在正屋内调息,肩上的伤药已经换过,血布不再往外渗。可伤还没真正好,他慢慢活动了一下左臂,很快又停住。
丙七舍不算奢华。
可青石墙挡风,铁炉能熬药,厢房能调息,院中能站桩。
对刚从北墙旧屋走出来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处能把命缓过来的地方。
陈照野收起扇子时,怀里那张价目纸滑出来半截。
陆小满看了一眼。
纸边沾着药灰,角上还有一小块青色印痕。
她声音很轻:
“那种纸……按了以后,真的能先拿药吗?”
陈照野动作一顿。
叶霄从西厢门口看了过来。
陈照野把价目纸抽出来,摊在灶房窄桌上,用铁算盘压住一角。
“能。”
他说得很平。
“就是能,才坑人。”
陆小满抱着药碗,没有说话。
陈照野指尖点了点纸角那块青印痕:
“青岐药柜这套,我以前见过。”
“卖药是一半。”
“卖急,是另一半。”
“越是没钱、越是病重、越是怕断药,就越容易把手按上去。”
他看了一眼陆小满怀里的药牌,声音低了些。
“手一按,药是拿到了。”
“人也进契里了。”
陆青檐从正屋门内睁开眼,看向那张价目纸。
陈照野把纸折起来,重新塞进怀里:
“昨日若不是给了山钱,他们还会继续推那张纸。”
“不是看小满可怜。”
“是看她急。”
灶房里安静了一息。
叶霄道:
“以后买东西、换东西,你先看。”
陈照野一怔:
“真把这事交给我?”
叶霄道:
“你看得出坑。”
陈照野低头看着那把缺了铜片的铁算盘,指腹在边角蹭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息,才笑了笑:
“行。”
“我先看。”
第三日傍晚,管舍弟子来记常住。
三枚弟子牌依次扣在账册边。
青纹各暗四点。
丙七舍院门口那枚临住木牌,被换成了常住木牌。
陆小满站在正屋门后,看着那三枚弟子牌重新挂回叶霄他们腰间。她什么也没说,只把第二天要熬的药包重新数了一遍。
这里有青石墙,有厢房,有灶房,有炉火,有清水。
也有价。
从这一天起,他们正式在丙七舍住下。
也开始被山功往前赶。
……
之后几日,山功堂前的人没有少,反倒一日比一日多。
那个袖口磨白的旧外门弟子还在。
他不再只守夜里,白日也会在任务壁下站一阵。手里偶尔拿一块灰牌任务看,目光却总从堂门外扫过。
第三日,有人说叶霄稳得住。
第四日,有人说他在拖。
到了第六日,话就不怎么好听了。
“新录首席拖到现在还不来验令?”
“以往哪届首席不是第一二日就把验名任务接了?”
“残阵坡那一手再漂亮,也是靠阵,真到了任务里,未必能起功效。”
“真论正面硬碰,外面可都说他比不上几个新入门的狠人。”
“一个从天渊来的武者,能强到哪去?”
任务壁下,有人低笑。
也有人没笑,只把这些话记下,转身出了山功堂。
外门舍院外的眼睛也换了几批。
巷口卖炭的挑夫不见了,换成一个挑水的汉子,木桶里半桶水从早晃到午后,也没见他挑进哪户人家。
斜对面的汤摊多摆了一张破桌。坐在桌边的人一碗热汤喝了半个时辰,汤凉了,眼睛还在丙七舍那道青石院门上。
他们换了人,换了摊位,换了眼神。
可等的,还是同一件事。
叶霄出门。
丙七舍西厢里,黑边令始终压在桌角。
叶霄几乎不出院门。
白日里,外门东街人声杂乱,矿灯铺的敲铁声一下一下传进舍院。
入夜后,风从院墙外卷过,灶房炉灰忽明忽暗。
叶霄依然在西厢窗下盘膝而坐。
夜星镇罡法一遍遍运转。
罡气沿着骨、脉、窍往下走,像把一口浮在外面的气,慢慢收进骨头里。
第六夜,灶房炉火熄了一次。
小院暗下来。
陆小满已经回正屋睡下,空药碗搁在榻边的小凳上。
陈照野靠在东厢门边,铁算盘还扣在掌心里。
陆青檐闭目调息,左肩布带已经干透。
叶霄在西厢睁开眼时,窗外夜色正深。
他抬手,指尖落在刀鞘上。
刀未出鞘。
可那一瞬,西厢里像多了一线极冷的锋。
下一息,那点冷意随他的呼吸沉了下去。
叶霄垂眼。
黑边令还在桌角。
……
第七日清晨。
叶霄推开西厢的门,走入院中。
丙七舍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意,青石地上凝着一层薄白冷露。隔壁舍有人咳了一声,很快又压了回去。
陆青檐已经站在院中。
左肩外重新缠了一圈布,伤口已经收住,只是那条手臂仍不能发大力。腰间弟子牌压在衣带旁,被晨光照出一线黑铁青纹。
陈照野把缺了铜片的铁算盘扣在腰侧,看见叶霄出门,先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叶师兄,最后一日了。”
叶霄道:
“去山功堂。”
陈照野点头:
“正好。”
“那地方,我也该认认门。”
陆青檐握了握腰间弟子牌:“我也一起去。”
他也想看看任务墙,还有看看兑换栏。外门要活下去,谁都绕不开山功堂。
陆小满站在正屋门边,手里捧着药碗。
她这几日每次都说看院门。
这一次,也还是那句话。
“我看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