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声音平稳。
“入坡之后,各走本组阵线。”
“别组破开的风门,过后即合。”
“横穿他组阵线者,视为出坡。”
“被阵推出坡外者,全组失败。”
“最快全员踏过终门者,第一。”
几句话落下,众人才明白过来。
残阵坡不是一条山道。
它是一整片旧阵坡。
所有人同入一阵,却各自踩着自己的生死线。
能看见别人快慢。
借不了别组阵线。
山门外的人,只能看清阵程碑上的阵程线。
坡内人影被灰雾和阵光隔开,只剩模糊轮廓。
高处石台看得见大势。
观阵峰席位前,那张坡图却一寸寸亮起,开始回照阵气。
下一刻,坡上风刃骤起。
残阵坡活了过来。
原本贴着石面的细风忽然抬高半寸,从断纹里一层层刮出。碎石先动,骨粉后飞,坡面上的旧门残纹一亮一灭,像一只只闭了多年的眼,被阵气重新撬开。
禁线一开,四十二组同时入坡。
最先拉开阵程线的,是裴镜玄那一组。
裴镜玄最快。
长枪破风门。
枪尖点在一道旧痕上,枪身罡锋瞬间绷直。风刃撞来,被枪尖从中分开,两侧石面炸出细白火星。
他脚下石粉被震开,露出半截暗红阵纹。
那阵纹刚亮,他的枪已经到了下一处断痕。
李东承跟在枪势侧后。
三寸剑锋一抬,几缕回卷细风被他从中切开。风线断成两截,没有散,反而贴着剑脊往回咬。
他手腕轻轻一转,剑罡只出三寸,便把那几缕回风重新送回石缝。
柳照雪没有贴近。
她停在两人后方三尺外,指尖扣弦。
弓弦一震。
箭影贴着裴镜玄枪杆侧面掠过,钉入半截残碑。
残碑上的阵纹暗了一瞬。原本要从裴镜玄脚边折回的风刃,被硬生生截断半尺。
三人几乎没有停顿。
阵程碑上,裴镜玄三人名字后的阵程线,一口气推过第一道刻痕。
第二道。
第三道。
他们不懂阵。
他们用枪、剑、箭,硬把风门逼开。
郭贯伟那组也紧随其后。
郭贯伟厚背刀落下,刀光重得像铁锤砸进石阵。碎石一炸,前方残纹被劈开一线。
他不看细纹。
只看最硬的地方。
赵永圣居中,护腕撑起半面壁障。残阵里落下来的细碎风刃一碰,罡壁便噼啪作响。
陈建霆游在侧面,短棍一点一收,每次落下,都替两人补掉最细的一处缺口。
这一组三人不如裴镜玄那组快,却稳得惊人。
阵程碑上,几条阵程线不断往前推。
裴镜玄三人,已经压过第四道刻痕。
郭贯伟三人,也贴到第四道刻痕前。
其余最快几组,都才刚过第一道刻痕。
叶霄三人走得很慢。
停。
后退。
侧走。
甚至退回半丈。
阵程碑上,叶霄三人名字后的阵程线刚碰到第一道刻痕,便又退回刻痕之前。
山门外立刻有人笑出声。
“还能倒退?”
“我第一次听说,闯残阵坡倒着闯。”
“第一场靠运气拿了兽王印,第二场就露底了吧。”
“就这点能耐,还想抢功?”
刚才被叶霄拒掉的持盾试炼者抿了抿嘴,也注意到叶霄那一组进度,他没说话,可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幸好叶霄拒绝了他。
在他看来,叶霄根本是在胡乱指挥。
残阵坡不是寻常山道。
退一步,脚下气机就乱一分。
退得越多,后面越难接回来。
石阶边,孟长歌看着阵程碑。
“他在退。”
上官瑶玥道:
“退自然有他的道理。”
孟长歌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真信他。”
上官瑶玥没有接话。
她看的是叶霄那条忽快忽慢,时退时停的阵程线。
坡内。
陈照野脸色已经发白。
残阵坡里的风,和坡外完全不同。
在外面,那些风只是细,只是快。
进了坡,他才听清,那不是单纯的风声,是一根根无形细线贴着耳边割过去。衣角稍慢一点,就被削掉一缕;鞋底落错半寸,石面立刻多出一道白痕。
白痕没有声音。
每一道都深得吓人。
一只指节大的黑虫从石缝里爬出,刚探头,就被风刃削成两截。半截虫身还在动,又被第二缕风刃搅成黑粉。
陈照野喉咙发干。
“叶师兄?”
叶霄没回应,只是蹲下,指尖抹过地上一道灰痕。
灰没有往坡下散。
反倒往石缝里缩。
下一刻,他把指尖贴到那缕灰边上。
旁边一道细风忽然弹起,在他指尖割开一道浅口。
血珠冒出来。
没有滴下。
被风刃带成一线,贴着石缝飘了半寸,又被卷回灰痕尽头。
叶霄看着那道血线。
血线回卷的一瞬,他想起温九筹笔记里一句话。
符借一口气。
阵改一条势。
现在他没有符纸,没有阵盘。
可残阵坡本身就是一座旧阵。
叶霄抬眼,看向坡侧那几段死灰色旧纹。
别人看的是残纹。
他看的是这座阵哪里还会咬人,哪里已经不走气。
在叶霄眼里,残阵坡像一具还没死透的伤体。
断纹裂开,经脉乱走;石缝错位,骨缝还连着。
有些地方一碰就裂,有些地方死灰一片,深处却仍有气机在游。
裴镜玄在破风门。
郭贯伟在扛阵风。
叶霄要借的,是那一线未断的气。
他起身。
“这条线还没死透。”
陈照野没听懂。
陆青檐也没问。
叶霄道:
“陈照野,数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