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路一条一条断掉。”
“到最后,你还站着,却发现四周已经没有人敢递你一碗水。”
屋里安静了一息。
卢行舟的手指继续往北推。
简图之外,没有细画山势,只写着两个字。
元武。
“但你要去的地方,不在临渊州这张桌上。”
“是元武山。”
他看向叶霄。
“靖王府三个字,在山下很重。”
“可到了元武山,那就只是山下来的一块牌子。”
上官瑶玥接过话。
“元武山不看王府脸色。”
“它看峰册,看山规,看战功,看名分。”
“你留在天渊城,王府想怎么给你定价,就能怎么给你定价。”
她看了一眼案上的黑筒。
“可你若活着上山,拿到名分。”
“王府再想把你压成一桩城里的暗账,就没那么容易了。”
卢行舟低声道:“这黑筒是一个线头。”
“你现在拿着它,只能记账。”
“可等你站得够高,就有资格顺着这根线往回查。”
上官瑶玥道:“王府未必不会再动。”
“但它一定会重新算。”
“算你身上的名分。”
“算你还能不能压住。”
“也算有朝一日,你会不会亲自上门清账。”
叶霄心底对靖王府,有了清晰的轮廓。
……
这一夜之后,天渊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旧水门那边被清得很干净。
水痕、毒痕、断索、血迹,一夜之间都被河雾和沙土压了下去。天亮后,挑水的照旧走河街,卖鱼的照旧绕开旧水门,灰市几家药铺照常开门,只是有两处旧宅,再没有亮过灯。
外头什么也不知道。
星辰阁也没有对外露半点口风。
门照开。
灯照亮。
伤房的药照熬。
后堂的笔照落。
旧水门清出来的东西,黑筒不动,细黑钉拓印入暗册,乌木药匣的暗纹先拓了一份,随后连同其余能换成资源的物件,全经秦氏换了出去。
换回来的药和异兽肉,没有入阁库。
林砚只在暗册最末单列了一页。
阁主修炼资粮。
一种种不同效果的丹药,还有不同种类的异兽肉。
写到最后,林砚笔尖停了一息。
然后落账。
旧水门战利,转修炼资粮。
时间如流水。
眨眼间,距离元武山山门试炼开启,只剩一个月。
这一夜,星辰阁后堂,灯火压得很低。
明册、暗册、空册摆在案上。
林砚没有急着落笔。马武站在门边,手掌按着刀柄,指节绷得紧。严泉从伤房廊口过来,袖口还沾着药味。荒狼靠在阴影里,一句话也没说。
梁镇山也在。
重刀靠在椅边,人坐得很正。
葛青藤拄着木杖,站在药案旁,眼下多了些疲色。
许安坐在最里侧,手边压着几册拆开的账,听见外头脚步,先把账册合上。
卢行舟来得很晚。
他进门时,身上还带着镇城塔那边的冷气。
一进后堂,他便把一枚银签副印、一页外护副页拓本和一枚小铜钥放在案上。
“大人那边,按你要的口径落页了。”
林砚眼神一动。
卢行舟道:“星辰阁、清石巷、叶家,暂入镇城司外护副页。”
后堂安静了一息。
马武先抬头。
“外护副页?”
卢行舟点头。
“不是护身符。”
“它挡不住暗里的刀,也挡不住真想杀人的强者。”
他看向众人。
“但它是镇城司的卷。”
“谁碰,谁留名。”
“谁撕页,谁入卷。”
他指尖点了点那页拓本。
“以后这卷会递到哪里,什么时候被翻出来,就不是动手的人说了算。”
卢行舟停了一下,又道:“所以明面上的手,会先掂量。”
“暗里的手,也得想清楚自己能不能不留痕。”
他说完,又把小铜钥往前一推。
“还有一处地方。”
“东侧后街,旧药院。”
“卷上挂的是医庐外编,不挂叶家名。”
后堂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枚小铜钥上。
卢行舟道:“这地方不是让你今晚就把人送进去的。”
“你还在天渊城,清石巷就还是清石巷。”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
“可你一旦出城,清石巷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住人了。”
“你不在城里,还让人留在那里,就是把人摆在刀口上。”
“旧药院的用处,是等你离城之后,先把人从明处挪开。”
“让想动手的人,多查一段路,多走一层卷,多过一双眼,也多留一道痕。”
叶霄看着那枚小铜钥。
“从我动身出城那一刻起,她们不住清石巷。”
后堂一静。
灯火在案边轻轻晃了一下。
卢行舟看着他,缓缓点头。
“对。”
“你在城里,清石巷是家。”
“你不在城里,清石巷就只能是留灯、留门,留给别人看的壳。”
“不能再留人。”
叶霄伸手,拿起那枚小铜钥。
铜钥很冷。
可握进掌心后,终究还是有了点温度。
他没有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