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堂的灯又低了些。
叶霄握着那枚小铜钥,指腹从旧齿纹上擦过。
铜钥很冷。
可握久了,终究还是有了点温度。
他把钥匙放回案上。
案上摆着三本册子。
明册、暗册、空册。
三本册子摆得很齐,旁边压着镇城司外护副页的誊抄底稿,小铜钥就搁在拓本边上,像一枚不起眼的旧物。
可后堂里没人把它当旧物看。
这枚钥匙旧得不起眼。
可叶霄离城之后,它会替清石巷开出第二扇门,把人从明处挪开。
马武先开口。
“阁主,旧药院真要用上?”
他看了一眼后堂外。
夜色压着前厅,两盏灯还亮着,灯下是星辰阁的门。
“就算您不在,我们也会顾好清石巷。”
叶霄道:“我动身出城后,就用。”
后堂安静了一息。
林砚指腹轻轻压住暗册边角,声音很低。
“阁主,王府真正在意的是您。”
叶霄看向他。
林砚道:“星辰阁、清石巷,在他们眼里未必有多重。”
“可他们知道,这些地方能逼您回头。”
这话不好听。
却是实话。
卢行舟没有反驳。
他见过太多这种事。
真正要逼出来的人只有一个,可那个人身边的亲眷、旧友、地盘、暗线,都会变成钩子。
钩子不锋利也没关系。
能拽人回头就够了。
马武按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阁主,清石巷用旧药院,我没意见。”
“可若真有人拿星辰阁做局,我们连门都不守?”
叶霄看向他。
“守。”
马武一怔。
叶霄道:“换个守法。”
“寻常麻烦,照常接。”
“强者上门,不硬碰。”
“看清是谁,来了几个人,从哪来,动了什么东西,说了什么话。”
“然后退。”
后堂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守门,守的是线,不是命。
人活着,线才能往后递。
林砚低头,将暗册翻到最后一页,笔尖终于落下。
暗册空白处,多了一行字。
强敌上门,记痕即退。
叶霄继续道:“能散就散。”
“能避就避。”
“门面丢了,可以再找回来。”
“牌匾碎了,也能重刻。”
他停了一息。
“别把人留在刀口上。”
马武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发哑。
“说到底,还是我们太弱。”
“连镇罡武者一掌都接不住。”
后堂静了一瞬。
“阁主。”严泉低声道,“这两年,星辰阁的药、肉、丹、钱,除了必要支出以外,几乎都砸在伤房和兄弟们身上。你没从阁里拿过什么,可我们到现在……还是太慢。”
马武咬牙。
“荒狼至少已经成了武者。”
“我和严泉还卡在准武者上。”
“若我们能跟上您的脚步,您也不用什么事都一个人扛。”
叶霄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向前厅方向。
门外那两盏灯还亮着,光铺在门槛上,也把众人的影子拉到后堂口。
他想起王平。
想起那只僵在灯座边的手。
也想起星辰阁大门合上时,那两盏终于稳住的灯。
“练武不是吃药就能堆出来。”
马武抬头。
叶霄道:“底子、天赋、时间,哪一样都缺不得。你们跟我才多久?”
他看向马武,又看向严泉。
“从准武者到真正开血,就已经卡住了多少人。开血之后,还有溶血、沸血。”
“再往上,才是凝罡、覆罡、镇罡。”
后堂里越发安静。
叶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除了荒狼,你们连武者门槛,都还没真正跨过去。”
“而王府和地药阁这次派来的人里,最强那两个,已经站在御罡三境尽头。”
“所以别做傻事。”
马武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自己能拼命。
可这句话顶到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拼命能换什么?
镇罡一掌落下来,他连让对方慢一步都做不到。
荒狼从阴影里抬眼。
“阁主说的是。”
“御罡三境,随便来一个,正面照上,我都活不下来。”
“我能做的,只是看见,留下信,然后走。”
马武脸色涨红。
他指节一寸寸松开,又重新攥紧。
荒狼已经是他们里面走得最快的人。
可在那张桌子前,仍旧连入局都不够。
叶霄看着他们。
“接不住镇罡,不代表你们没用。”
后堂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叶霄道:“上次天渊印的事,若不是你们把明册、暗册里的旧人、旧货、旧路一点点理出来,我未必能那么快看见里面的问题。”
“我不可能一个人看完一座城。”
他指了指案上的三本册子。
“这些册子,是你们替我铺出来的眼睛。”
“星辰阁这块匾,也是你们一点点守出来的门。”
“下城有人受伤,会知道往这里抬。”
“有人被欺,会知道往这里递话。”
“有人被压得活不下去,会知道还有一处地方,敢给他留一口饭,也敢替他讨个说法。”
叶霄声音低了些。
“这扇门要撑住的,是这座城里那些快熬不住的人。”
“让他们还能活得像个人,才是你们该守的事。”
“遇到必死局,不该由你们拿命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