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视线转回符纸边缘。
符纸右下角有一处极淡的气机断点。
不明显。
像罡气走到腕骨下方时,忽然滞了一息。
如果只看表面,谁都会以为那里是废处。
叶霄伸手,指腹按在符纸右下角。
门缝里的风停了。
灯火轻轻一伏。
铜碗中的水纹从门口收回,绕过三枚铜筹,最后落到叶霄指下。
温九筹的手停住。
这一次,他彻底不困了。
“你刚才看见的,不只是阵理。”
叶霄没有说话。
温九筹盯着他。
“是它哪里还活着。”
内堂里安静下来。
门外,马武站在廊下,没往里看,只是听见里面忽然没了声音,眼神微微一动。
温九筹忽然问:“你练什么武?”
叶霄抬眼。
温九筹看着他,像看见一件被人拿去砍柴的玉器,语气里第一次有了点真火。
“跟我回道门。”
“你这双眼,拿来砍人,浪费了。”
叶霄道:“不去。”
温九筹皱眉。
“你知道自己刚才看见了什么?”
叶霄道:“门。”
温九筹被他气笑。
“很多道门弟子学三五年,都未必能看准这道门。”
“我说的不是门外听课的。”
“是正经吃阵符饭的弟子。”
他盯着叶霄,眼神越看越不对。
“你若早十年入道门,我现在未必敢坐着教你。”
“再给你十年,道门里那些专吃阵符饭的人,都得给你让一张案。”
叶霄看了一眼自己袖底的折门符。
“早不了,我也没有十年去补。”
“我学符阵,不换门庭。”
“是为了活。”
他停了一息。
“也为了杀人。”
温九筹半晌没说话。
最后骂了一声。
“粗鄙。”
骂完,他自己先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那点火气没再往下烧。
温九筹把椅子往案前拖了半寸,重新将铜筹一枚枚排开。
“能看见门的人,死在门前的也不少。”
叶霄看着他。
温九筹道:“听好。”
“别把符阵当小玩意。”
“你的刀,是正面杀人的根。符阵,是你脚下第二个战场。”
他敲了敲案面。
“刀让人死在你手上。”
“符阵让人走到该死的位置。”
“看地势,拆门路,破禁制,修旧阵。”
“抢别人封死的资源,进别人不让进的地方。”
“这些,靠刀砍不全。”
叶霄看着案面。
温九筹从木匣里取出一枚黑白相间的练习薄符,放到案上。
“折门符,也是这套道理。”
“别把它当保命金牌。”
“它挡不住宗师,也不能替你硬抗一掌。”
温九筹指尖压在符面那条偏线上。
“可若你用得对,在被锁死前,它能把那一步折开一线。”
“宗师强到你扛不住。”
“所以这一线才贵。”
叶霄看着那条偏线。
温九筹又把木匣往旁边一推。
“你那七枚辅钉,今日别碰。练习,只用铜筹。”
“钉错一枚,废掉一枚辅钉。”
“搭进去的,也可能是你的命。”
叶霄道:“明白。”
接下来大半日,内堂里只有灯火、水声、铜筹轻响。
温九筹换局越来越快。
真门,假门,看似活,实则已经被符纸压死的气机,还有藏在桌缝、梁影、门脚阴风里的活线,一局接一局落到案上。
局换得越快,叶霄出手越少。
他不是每一局都急着破。
每一局,他都先看门,再看势,最后才看该不该借。
温九筹起初还靠在椅背上,到后来,眼底那点困意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午后,第二十七局时,温九筹把三枚铜筹摆得极近。
一道活线,藏在两处假势之间。
灯火和水纹都偏了,门缝里的风却顺得几乎看不出问题。
叶霄看了一息,没有落指。
温九筹原本要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不动?”
叶霄道:“能借。”
温九筹眼皮一抬。
“那为什么不借?”
叶霄道:“两处势都在抢这一线。”
“借一处,能活。”
“两处都借,会乱。”
温九筹看着他。
叶霄抬手,只在碗边拨了半道水纹。
灯火让开一线。
门缝里的风没有乱。
温九筹眼角抽了一下。
“你们武夫,不是最喜欢一刀抢尽?”
叶霄道:“抢尽,容易死。”
温九筹道:“怕死?”
叶霄道:“活着才能杀人。”
温九筹被噎了一下。
片刻后,他敲了敲案面。
“记住这种感觉。”
“看见门,不等于该进门。”
“符阵最怕贪。”
“能活一线,就先拿一线。”
日头偏西时,桌上只剩最后一局。
温九筹把三枚铜筹全部收回,只留一张空符纸和一碗水。他指尖在符纸边缘一点,又将水碗推到灯影外。
“现在看。”
叶霄看了一息。
“没门。”
温九筹眼里终于浮出笑意。
“为什么?”
叶霄道:“有令,有势。”
“但令下不去,势也借不上。”
“中间断着。”
温九筹问:“怎么补?”
叶霄抬手,指尖没有碰符纸,只在碗边轻轻一按。
碗沿偏了半寸。
水纹碰到灯影。
符纸边缘轻轻一翘。
那道断开的气机,被接上了一瞬。
温九筹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到这一刻,温九筹已经确定。
叶霄能看活线,能辨假门,也能明白什么时候该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