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城卫没有跟。
她走过七盏铜灯时,铜灯冷光一盏一盏恢复原高。
那些被枪意钉住的镇罡武者,也终于能动了。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骨还在,可五指僵得合不起来。
有人看向胸前护体罡。
护体罡未碎,心口正中却多了一道极浅枪痕。
那枪痕不深,却准得让人发寒。
只要上官瑶玥愿意,那道枪痕就不会只停在护体罡上。
那名镇罡脸色彻底白了,转身退到铜灯冷光之外,再不敢多看一眼。
四大武馆所在之处,许久没人开口。
雷翼老馆主摸了摸脸上旧疤,忽然低笑一声。
“老了。”
“现在这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
“面对他们,我是连斗志都提不起。”
龙光馆主看向顾清章,又看向林归舟和照寂。
“他们讲的,是更高一层的道理。”
柳听烟低头,把裂成两半的铜筹收进掌中。
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终于明白,今晚旧水门这一局,四大武馆与天渊城各方势力,从头到尾都没坐上棋盘。
他们只是站在棋盘外,看见棋盘被翻开了一角。
老货郎扶起卖汤妇人掉在地上的木箱,铜钱撒了一地。他蹲下去捡,手还在抖。
妇人看着界内,声音发颤:“这就完了?”
老货郎把最后一枚铜钱塞回木箱里,半晌才道:“咱们看见的,应该只是他们想让咱们看见的。”
妇人脸色更白。
旧檐阴影里,叶霄也在看。
上官瑶玥没有回头看他。
她只是在离开前,把袖中那枚暗青之物往里扣了一下。
那一扣,旧水门下最后一点浮动水痕也平了。
卢行舟看着那道离开的背影,低声道:“大人这一枪落下,今晚旧水门看见什么,外面就只能传什么。”
叶霄没有接话。
他看着旧水门水线恢复如常,也看着顾清章合简,林归舟收剑,照寂转身,上官瑶玥带走那件该被看见的东西。
这一局,从结果看,是上官瑶玥取物。
从外面看,是三门一山同争水中异物。
从镇城司册上看,是水线异动,未伤民,未坏水口。
可叶霄知道,真正最值钱的三枚天渊印,已经在星辰阁暗匣里。
明面上这一枚,被三门一山的顶层天才争得惊心动魄。
暗里那三枚,才是他拿到手的路与机会。
他没有半点轻浮。
指节反而一点点收紧。
因为今晚这一局,让他真正看见了另一张桌。
顾清章立名。
林归舟换落点。
照寂以金身压水。
上官瑶玥一枪定界。
三门把一场争夺拆成名分、落点、旧水归处。
武者要做的,是把这一切压回正面杀伐。
真到了那一步,身、罡、秘技、势、武意,才是最后的答案。
差距摆在那里,清楚得刺眼。
也正因清楚,叶霄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今晚这一枪,让他看见了更高的一层。
接下来,他要磨的不是一招一式。
是让秘技更重,让战法成势,再把那股势,一寸寸压回自己的刀里。
等那把刀真正有了自己的势。
武意,才不是一句空话。
真到了掌握武意的那一日,他的刀不会只砍倒人。
那一刀落下,别人脚下的落点,手里的力,心里的算计,都将断在刀前。
叶霄最后看了一眼旧水门。
如今这结果正好。
他现在还坐不到那张桌前。
但终有一日,他会走过去。
到那时,他不会只能在阴影里看。
他会明明白白,坐在这些人面前。
叶霄转身之前,余光里忽然看见,顾清章袖中的白简轻轻翻了一页。
很轻。
仿佛被夜风吹动,又仿佛那册白简自己闻到了什么。
叶霄脚步没有停。
他收回目光,转身没入巷口阴影。
旧水门的明争结束了。
可这场局真正的暗线,才刚刚开始。
顾清章走出几步。
袖中的白简无风自翻。
空白一页上,浮出一个极淡的水点。
那水点很浅。
浅得如一滴未干的墨。
顾清章低头看了一眼。
林归舟偏过头,笑意懒散。
“怎么?”
顾清章看着那滴水点,半晌没有落笔。
“今晚这一页,干净得有些过分。”
林归舟笑意更深。
“干净不好?”
顾清章合上白简。
“太干净,总让人觉得不对。”
照寂脚步微停。
他掌中佛珠轻轻一顿,又重新拨过。
上官瑶玥已经走远。
旧水门下,夜水拍石,一声接一声。
夜风从河面吹来。
星辰阁后堂暗格最深处,那只无纹暗匣里,三枚天渊印同时寒了一息。
匣缝之中,一线暗青水纹,无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