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褂人连忙挤出笑。
“这位爷,小的还知道一点。”
账案边的王平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他。
短褂人避开他的眼神,急声道:“叶霄是星辰阁的阁主,他最在意自己手下。”
他喉咙滚了一下,声音更急。
“这地方,就是他的地方。”
陆绝看着他。
“人呢?”
短褂人脸色一白。
“小的……小的不知道。”
陆绝没有说话。
短褂人腿一软,忙指向门前那两盏灯。
“可他一定会回来。”
陆绝眼神微动。
“凭什么?”
短褂人额头冒汗,话却越说越快。
“这两盏灯,是叶霄立下的规矩。”
“下城人都知道,星辰阁门前的灯,夜里不能灭。”
“灯亮着,半夜有事的人才敢来敲门。”
“这门要是塌了,灯要是灭了,他不回来,以后下城人还怎么信他?”
王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短褂人不敢看他,只把腰压得更低。
“爷,您满城找他,不如就在这里等。”
“折了这扇门,他自己会回来。”
陆绝看向那两盏灯。
灯火还在晃。
一盏照着门匾,一盏歪在门柱旁,光不亮,却稳稳压着夜雾。
片刻后,陆绝忽然笑了一下。
“倒也省事。”
短褂人脸上的讨好刚松一分。
陆绝已经淡淡道:“你倒是肯说。”
短褂人干笑。
“小的只是识时务。”
下一刻,一道刀风从雾里掠过。
刀风没有落向王平。
它从短褂人的喉前掠过。
短褂人脸上的讨好还没来得及收起,整个人便僵在原地。
陆绝头也没回。
“肯卖人的嘴,也脏。”
雾气重新合拢。
王平靠着账案,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里却没有半点痛快。
因为那人虽然死了。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
陆绝已经知道,叶霄迟早会回来这里。
陆绝一步步走到门前。
那盏差点熄掉的灯,还在晃。
灯火低低伏着,像被夜雾压得抬不起头。
王平脸色惨白,拖着断痛的手往前爬。
地上碎瓷扎进掌心,他却像感觉不到。
陆绝看着他。
“这灯不能灭?”
王平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另一只手撑着地,一点点往门边挪。
陆绝抬手。
一道细细刀风掠过。
灯绳断了半截。
灯盏猛地一歪,灯油溅出,火苗几乎贴着灯芯伏下去。
王平瞳孔骤缩。
他扑了过去。
断手接不住灯,便用肩膀顶住门柱,用另一只手死死托住灯座。
滚烫灯油浇在他手背上。
皮肉瞬间烫得发红。
他浑身发抖,却硬是把灯托住了。
灯火摇了几下。
没灭。
陆绝看了他一息。
“蠢。”
伤房廊口传来急促脚步声。
两个星辰阁人听见动静冲出来,一个刚踏过门槛,便被刀风扫得撞在墙上,血顺着墙面淌下。
另一个扑向王平,想把他拖回去。
陆绝连眼皮都没有抬。
刀光一闪。
那人跪倒在廊口,手还伸向门前那盏灯。
前厅里,药汤、碎瓷、账页、血,全混在一起。
王平死死托着灯座,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他看着那盏灯。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灯……不能灭。”
陆绝走到他身前。
“那你也别活了。”
刀光落下。
王平身子猛地一僵。
可那只托着灯的手,没有松。
被灯油烫得血肉模糊的手指,仍死死扣在灯座铜环里。肩膀抵着门柱,把那盏歪掉的灯硬生生顶在原处。
灯火贴着他的手背晃了晃。
一下。
两下。
终究没有灭。
陆绝垂眼看着他,像看一件已经坏掉却还碍眼的东西。
“叶霄。”
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倒要看看,你值不值这几条命。”
……
叶霄刚转回河街口,脚步忽然停住。
夜雾里先漫过来的,是药味。
平日伤房里的苦药气一向稳,可今夜,那味道里夹着血,夹着灯油焦味,还有药汤浸过地面后的潮腥,从河街尽头一点点渗出来。
马武还往前走了半步,才发现叶霄停了。
林砚抱着旧图,跟着抬头。
“阁主?”
叶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河街尽头。
那里的两盏灯,还亮着。
一盏照着门匾。
一盏歪在门柱旁,灯火压得很低,像下一刻就会被夜雾吞掉。
可它还亮着。
叶霄往前走去。
马武这才察觉不对,手落向刀柄。
林砚抱着旧图的手,也一点点收紧。
越近,药味越重。
血腥味也终于从夜雾里透了出来。
马武脸色沉下去。
林砚面色一变。
再往前几步,他们终于看清了星辰阁前厅内外。
木牌架碎了。
账册翻开,纸页被血和药汤浸湿。
几只药碗滚在地上,碎瓷陷进血水里。
从台阶下,到门槛边,再到药柜旁,横七竖八倒着几十个星辰阁人。
血顺着墙根和砖缝慢慢往外淌,腥气混着药味,被夜风一吹,一下压进喉咙里。
守夜的王平跪伏在门柱旁,头低着,肩膀已经不动了。
可他的手还扣着灯座。
那只手被灯油烫得血肉模糊,却仍死死托着那盏歪掉的灯。
死了。
也没让灯灭。
马武眼角猛地一跳。
林砚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晌没能出声。
叶霄走上台阶。
他没有先看陆绝。
也没有先看满地的血。
他先伸手,扶住那盏歪掉的灯。
灯座很烫。
也很黏。
那是王平掌心留下的血。
叶霄认得他。
王平。
数个月前,林砚把人带来时,他还拘谨得连门槛都不敢踩重。
叶霄把灯扶正。
灯火摇了摇,终于稳住。
他低头看着灯下的王平,过了半息,低声道:
“王平。”
“灯没灭。”
林砚眼眶一下红了。
马武握刀的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
叶霄蹲下身,把王平扣在灯座边的手,一点点取下来。
那只手已经僵了。
指节却还保持着用力的形状。
叶霄把那只手放回王平身前,又伸手替他合上眼。
前厅里很静。
静得只剩灯油轻轻燃着的细响。
陆绝站在一片狼藉之间,刀尖垂着,血顺着刀锋一滴一滴落到地上。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头。
“你就是叶霄?”
陆绝等他看过来。
等他拔刀。
等他问一句为什么。
叶霄都没有。
叶霄只是将目光从灯下移开,扫过碎掉的木牌架,扫过被血浸湿的账册,最后落在伤房廊口那些倒下的人身上。
活着的,先救。
“林砚。”
林砚声音发哑。
“在。”
叶霄道:“救人。”
林砚死死咬牙。
“是。”
叶霄又道:“马武。”
马武一步踏出,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在。”
叶霄看着陆绝。
“关门。”
马武反手一推。
星辰阁大门轰然合上。
门前两盏灯,终于都稳稳亮着。
门声落下。
叶霄才开口。
“你要等的人,到了。”
“报你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