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热汤的老摊贩手一抖,炉钩碰在铁沿上,发出极轻的一声。
陆绝转头看了他一眼。
老摊贩立刻低头,浑浊的眼里全是惊惧。
他这摊子当初差点被旧帮派砸了。
那晚炉子翻在泥水里,汤洒了一地,他蹲在墙根,连捡碗都不敢。
后来是星辰阁的人来,把炉子扶起来,替他重新支了摊,还留下一句话。
“叶阁主说,下城夜里,总得有口热汤。”
叶霄没亲自来过几回。
可老摊贩知道,若不是那个名字,他这盏炉火早就灭了。
陆绝问:“你知道?”
老摊贩嘴唇哆嗦,手却先按住了炉盖。
那盏炉子,是星辰阁替他扶起来的。
炉火在他脸上跳。
他摇头。
“老汉……不知道。”
陆绝看了他一息,像看一截烧不起来的湿柴。
“又一条。”
老摊贩浑身一颤,还没来得及抬头,刀光已经从雾里掠过。
炉火旁的铁勺“当啷”一声掉进汤桶。
老摊贩往后倒去,手还下意识护着那只破汤桶,像怕它翻了,明早就没法再摆摊。
可下一刻,汤桶还是倒了。
热汤沿着石缝流出去,混着雾气,冒出一点白烟。
炉灰里的火星被汤水一浇,嗤地一声,灭了。
门洞下更静了。
有人死死捂住嘴。
有人把门缝关到只剩一线。
有人明明听见“叶霄”两个字,肩膀一颤,却硬是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他们怕。
怕得手心全是汗。
怕得连呼吸都不敢重。
可这一夜,下城人的嘴,比他们的骨头还硬。
陆绝踩过地上那滩热汤,袍角没有避。
他又拦住一个脚夫。
脚夫手上缠着旧布,背上还有搬货磨出来的血痕。听到叶霄两个字,他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垂下眼。
“没听过。”
陆绝看着他。
脚夫额角冒汗。
他见过叶霄。
河街货行压工钱那晚,叶霄让人把账册搬到街口,一笔一笔对。少一枚铜钱,就让掌柜当街补一枚。
那天之后,他娘第一次吃上半斤白面。
所以他怕。
也不说。
他知道,自己要是开了这个口,就等于把叶霄卖了。
叶霄替下城人撑过腰。
他不能做第一个弯下去的人。
脚夫低声道:“真没听过。”
陆绝抬起刀鞘,点在他膝上。
咚。
声音不重。
脚夫整个人却猛地跪了下去,额头撞在石板上,疼得浑身抽搐。
陆绝道:“想清楚再答。”
脚夫额头抵着地面,汗水混着泥水往下淌。
他牙关咬得咯咯响。
“不知道。”
陆绝垂眼看着他。
“看来你也不要命了。”
脚夫伏在地上,手指抠进石缝里,指甲都裂了,却还是没有抬头。
“真……不知道。”
陆绝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欣赏。
只有厌烦。
刀光落下。
脚夫身子一僵,额头还抵着地面,像是仍在死死守着那个答案。
血从他身下慢慢漫开,混进石板缝里的泥水。
他到死,也没有说出叶霄在哪。
巷口的雾里,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
却踩碎了一片枯叶。
陆绝抬眼。
“你知道?”
那人身子猛地一僵。
他穿着一身旧帮派短褂,脸上有道浅疤,袖口还残着早年帮会的黑线。原本藏在阴影里,看见陆绝连杀几人,已经吓得想走。
可陆绝那一眼落过来,他腿一下软了。
“不,不是……”
陆绝看着他。
“过来。”
那人嘴唇哆嗦,想跑,却一步都迈不出去。
地上的脚夫还没凉。
老摊贩的炉火也已经灭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要是不说,下一具尸体就是自己。
他弯着腰,一点点从阴影里挪出来。
“爷,小的……小的知道一点。”
陆绝道:“说。”
那人喉咙滚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叶霄。
比很多下城人都知道。
青枭帮倒了以后,他这种靠收夜钱、欺生面、吃脚夫油水过活的人,日子一下断了半截。星辰阁立规矩,河街不许强收,不许截货,不许拿苦力开刀。
别人觉得那是活路。
他觉得那是断他的财路。
他看着脚夫领回工钱,看着热汤摊重新支起来,看着河街夜里多了灯,心里从没觉得好。
他只觉得,那些本该低头给钱的人,胆子一天比一天大了。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
他只敢把腰压得更低,挤出一点讨好的笑。
“叶霄是星辰阁的阁主。”
陆绝眼神微动。
“星辰阁?”
“对,对,河街那边的星辰阁。”
那人急忙点头,声音越来越快。
“爷要找他,先去星辰阁准没错。”
陆绝看了他一眼。
“带路。”
那人脸色一白,又立刻点头。
“是,是,小的带路。”
他转身时,余光扫过地上的脚夫。
脚夫睁着眼,眼里最后那点光还没散,像还在死死盯着他。
那人不敢再看,弯着腰往前走。
雾气从街口压下来。
两只空桶还倒在墙根。
脚夫的血顺着石缝一点点往下流。
门洞下,热汤还在顺着石缝往外流,炉灰已经灭了。
没有人出声。
也没有人敢拦。
那人走得越来越快,像只要走快一些,就能把身后那些眼睛都甩掉。
过了几条街巷,星辰阁的灯便出现在河街尽头。
门前两盏灯还亮着。
一盏照着门匾。
一盏照着台阶。
灯火不算亮,却稳稳压在夜雾里。河街再晚,只要这两盏灯还在,下城的人就知道,这里还有一扇门没有关死。
前厅里也没有熄灯。
账案上压着几本厚册,木牌架靠着墙边,旧工牌、补账牌分门别类挂着。再往后,是通向伤房的廊口,药炉的苦味一阵阵从里头浮出来,混着热水和草药的气息。
守夜的是个年轻星辰阁人,叫王平。
他入阁还不到几个月,原先是河街货行里的抄账伙计。旧帮派还在时,货行逼他改过几回散账,少一笔,脚夫们一夜的工钱就没了。
后来星辰阁清了那笔账,叶霄见他字写得稳,便把他留下来,还让人教他认工牌,记补账,也守门前那两盏灯。
他正低头把几只药碗摆回木架,又顺手把一叠补账木牌理齐。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见那个短褂人弯着腰走进来。
后面跟着陆绝。
王平怔了一下。
“夜里问账,还是求药?”
陆绝看着他。
“叶霄在哪?”
王平脸色微变。
这一刻,他才注意到陆绝腰间的刀,也看见短褂人脸上压不住的惧色。
更看见短褂人鞋边沾着的血泥,和门外雾里那股压不住的腥气。
他吞了口唾沫。
“阁主不在。”
陆绝问:“去哪了?”
王平垂下眼。
“我不知道。”
陆绝看了他一息。
然后抬手。
轰!
前厅那排木牌架重重撞在墙上。
旧工牌、补账牌、几只药碗一起炸开。木屑、碎瓷、药汤溅了一地。账案被震得横移半尺,最上头那本账册翻开,纸页哗啦啦乱响。
王平被震得撞在账案边角,额头立刻见了血。
他踉跄着退了半步,眼角却瞥见账册翻开,几页纸正往药汤里滑。
下一刻,他扑回案前,用胳膊死死压住那些账册。
那几本账,记着下城人的工票、旧伤、补药和欠账。
他知道账一乱,苦力的工钱、伤房的药、还有很多东西,就都会被人抹掉。
乱不得。
陆绝走到他面前。
“去哪了?”
王平嘴角渗血,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
陆绝一脚踩在他手背上。
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王平浑身一颤,疼得几乎昏过去,另一只手却还死死压着账册边角。
“不……知道。”
陆绝眼底那层厌烦更重。
“你们都在替他找死。”
门前两盏灯,被气劲掀得剧烈摇晃。
其中一盏灯罩撞在门柱上,灯火猛地一低,几乎要灭。
王平猛地抬头。
手骨被踩得发出轻响时,他只是咬着牙忍。
可门前那盏灯火一低,他眼里的血色一下退尽。
叶霄立过规矩。
星辰阁门前的灯,夜里不能灭。
王平撑着断痛的手,竟还想往门边爬。
陆绝垂眼看着他。
“灯?”
他像是终于从满屋狼藉里,看见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抬眼望向门前那两盏灯。
王平脸色一变。
门外那个短褂人也在这时脸色发白。
他原本以为把陆绝带到星辰阁,自己就能脱身。可陆绝问不出叶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那一眼很平。
平得像在看下一个该断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