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没有接话。
他站在阴影里,心神一沉。
琉璃骨那层清感向四面铺开。
风声、灯影、水门值守的呼吸、马武握刀时指节的细响,都逐渐分明。
最不对的,是石缝下面的水声。
轻轻空了一息。
叶霄蹲下,从旧木闸边拈起一小片剥落的木屑,放进偏缝前的浅水里。
木屑一入水,顺着明渠细流往前漂了半寸。
下一刻,它慢了下来。
像被一股极细的回流从前面顶住。
随后,那片木屑慢慢转了半圈,竟被水顶回叶霄脚边。
马武眼神猛地一变。
林砚也看见了。
水门正口仍旧安静。
黑铁栅没动。
明渠没涨。
可那片木屑,退了回来。
叶霄没有再试第二片。
一片够了。
清石巷那只小木船,不是偶然停下的。
旧水门这里,也有同样的回潮。
马武盯着那片退回来的木屑,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开口。
林砚也没有问。
两人都看向叶霄。
叶霄把那片湿木屑拨到一旁,水面很快恢复原样。
他没有再碰那道偏缝。
“退后。”
马武立刻照做。
林砚也把旧图收起,跟着叶霄退到旧水门侧后的废墙下。
这里离正口隔着一段墙影。值守人站在水门正口那边,只能看见几道人影,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叶霄低声道:“刚才看见的,记下来。”
林砚低头。
“是。”
叶霄没有解释详情,只把旁人也能看见的东西,一条条说清楚。
“无雨石湿。”
“细灰在沟里打转。”
“草叶、小木片漂到某段,会顿一下。”
“傍晚或夜里,窄沟水会短短反偏一下。”
“桥下、沟口,水声忽然空一息。”
“井边潮痕,不往外散,反往某一段沟里收。”
林砚听得很认真。
马武却越听越糊涂。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哪一样都不像大事。
石头湿了,水声空了,草叶顿一下,沟水偏一偏。平日里谁会为这种小事多看一眼?
叶霄道:“你们不用找原因。”
林砚抬头。
叶霄看着旧水门下那片阴影。
“只找这种小异状。”
林砚这回听懂了。
他不用猜水下藏着什么,只要把散在下城各处的小异状,一处一处收回来。
地点。
时辰。
现象。
叶霄继续道:“别写旧水门。”
“也别让人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只口报地点、时辰、现象。”
林砚低声道:“明白。”
他略一思索,很快把事情拆开。
“挑水的看井边潮。”
“洗衣的看沟水偏。”
“脚夫听桥下声。”
“修灯的看风灯石。”
“河街小厮盯漂叶和木屑。”
他说得越来越快,说到最后,自己先顿住了。
挑水的还是挑水,洗衣的还是洗衣;脚夫照旧过桥搬货,修灯的照旧修灯。
可从今晚起,他们每日多看见的一点潮、一点声、一片漂叶,都会分口落回星辰阁。
林砚抬头,声音压得更低。
“都当日常小事问。”
叶霄道:“对。”
“消息分口回。”
林砚接道:“不成册,不互问。”
“谁发现怪异,只报地点、时辰、现象。”
“其余不写。”
叶霄点头。
林砚又问:“若有人问原因?”
叶霄道:“就说星辰阁怕旧沟倒灌,查一查河街返潮。”
林砚一听便懂。
星辰阁有伤房,也有账册木牌。旧沟倒灌,墙根返潮,药材会坏,账册会潮,木牌也会霉。
查井边、沟边、河街返水,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问井边潮的人,不必知道桥下的声。
听桥下声的人,不必知道风灯下的湿石。
河街小厮也不必知道旧水门。
这些东西单独摆出来,谁都看不出门道。
可落到叶霄手里,就成了一片网。
林砚把旧图收好。
“消息从阁里走熟人?”
叶霄道:“只走熟人。”
林砚点头。
熟人知道分寸。
一句“查返潮”,到他们嘴里,就只会是查返潮。
不会多一字,也不会少一字。
叶霄看了一眼旧水门正口。
“这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林砚明白意思。
不留人。
不围看。
不把这里变成谁都会注意到的地方。
旧水门正口那边,值守人仍旧站在灯下。
黑铁栅不动,明渠照流,夜雾贴着水面慢慢铺开,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半点不同。
叶霄最后看了一眼偏缝。
水声在下面短短空了一瞬。
很轻。
轻到除了他,没人听见。
“走。”
叶霄道:“回阁。”
……
同一刻,天渊城一处进城门洞外,有人踏着夜雾走了进来。
门洞下没有盘查的人。
夜已经深了,几个推夜车的脚夫正把空篓往墙边靠。旁边还有个卖热汤的老摊贩,蹲在炉边收火。炉灰里一点火星忽明忽暗,像快要熄掉的眼。
银灰长袍的男人从雾里走来。
袍角沾着寒尘,腰间悬刀。刀鞘很窄,黑得像一截死木。
他走得不快。
可他一进门洞,附近那些低低的说话声便全压了下去。
有个脚夫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把空篓往怀里一收,低着头往旁边让了半步。
男人没有看他们。
在他眼里,这些人和墙根的泥没什么区别。
他走过门洞,停在街口。
夜里的天渊城静了许多。下城远处仍有零散灯火,河街那边还能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的细响。
临行前看过的那道残讯,还压在他脑中。
残讯碎得只剩两个字。
叶霄。
陆绝垂着眼,脸上没有悲色。
陆晦死了。
死前传回来的最后名字,是叶霄。
他不知道叶霄是谁。
也不知道陆晦死前,在天渊城里追到了什么。
但那不重要。
名字留下来了。
人就该死。
陆绝抬眼,拦住路边一个挑空桶回来的中年汉子。
“叶霄是谁?”
中年汉子脚步一顿。
肩上两只空桶轻轻一晃,桶底碰在石阶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看见陆绝的眼睛,手指一下攥紧扁担。
那双眼太冷。
冷得像已经把人的命踩在脚下,只等一句不合意,便踩碎。
中年汉子低下头。
“不认识。”
陆绝看着他。
“再说一遍。”
中年汉子喉结动了动。
他当然听过叶霄。
下城如今还有几个人没听过叶霄?
可去年寒夜,他女儿烧得快没气,药铺不肯赊一钱药。是星辰阁的人半夜把药送到门口,只留下一句。
阁主说了,人先活,账以后再算。
那句话,他记了很久。
中年汉子把头压得更低,声音发哑。
“小的真不认识。”
陆绝抬手。
没人看清他的手怎么动的。
只听“咔”地一声,那根扁担从中间断开。两只空桶滚到地上,咕噜噜撞进墙根。
中年汉子闷哼一声,肩骨像被一股无形的力按住,整个人跪在潮湿石板上。
陆绝低头看他。
“叶霄在哪?”
中年汉子额头冒出冷汗,牙关打颤。
“不……知道。”
陆绝眼里没有怒。
只有一点厌烦。
“一个名字,换一条命。”
他声音很轻。
“不贵。”
刀光在雾里一闪。
中年汉子喉间的话戛然而止。
他怔怔低头,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胸前的粗布衣襟却慢慢洇开一线暗红。
下一刻,血顺着衣角滴到石板上。
一滴。
两滴。
很快连成一小片。
他身子往前栽倒,手却还死死抓着半截断扁担。指节攥紧,像到死都没松开那点穷苦人的骨气。
那两只空桶滚到墙根,撞了两下。
咚。
咚。
空响在门洞下传开,听得人心里发凉。
刹那间,门洞下死一般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