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仍旧没有碰船。
他沿着沟边走到旧井旁,蹲下身。
院门在身后半掩着,屋里的汤气还没散。小雪被叶母留在屋里,顾小禾不知何时站到了屋门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竹签,也没有再出声。
沟里的水仍贴着青石缝往前走。
小木船停在旧井旁那段沟里。
水过船底。
船身不动。
前后无草叶,也无碎石。
不是卡住。
夜风从巷口吹来,掠过风灯。灯影落进水里,碎成一层昏黄。靠近叶家院门的那道潮线没有散,反而沿着石缝,往旧井旁这段沟里收得更细。
叶霄只看水。
琉璃骨成后,他的感应本就远胜常人。踏入镇罡后,这份清感随着心神下沉,便能向四面铺开。
风声、灯影、潮气,像被一层无形琉璃滤过。
巷墙后的细响,院门里的呼吸,沟底浅水擦过青石的轻声,都在那层清感里慢慢分明。
最先露出异样的,是船头前那一道水纹。
水纹到了船头前,少了一拍。
那一下极慢。
像水流自己迟疑了半瞬。
水面一点细灰停在原处,轻轻打转。沟边潮线也沿着石缝,一点点往旧井旁那段沟里收。
水声很轻。
可有一息声音,从更深处回上来了。
短得像错觉。
叶霄抬眼,看向旁边那口旧井。
井沿干净。
井口边石色平整,灯影稳稳倒在井水里。
叶霄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井水澄着,水面静得很,只倒着一小片暗黄灯影。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旧井旁那段沟底。
真正不对的地方,在下面。
巷里只剩水声。
叶霄看着那只停住的小木船,心里那一线判断慢慢落定。
下面那条旧水线,方才像是醒了一下。
小木船仍停在水里,船头那两道炭笔画出的黑线,被水气一浸,颜色淡了些,像一双睁在浅水里的小眼睛。
叶霄伸手,把小木船从沟里拿起来,转身回到院门边。
小雪终于忍不住,从叶母身后探出头。
“哥。”
她看着叶霄手里的船,小声问:“船坏了吗?”
叶霄看她一眼。
“没坏。”
他说着,用指腹抹去船头沾着的一点水。
小雪眼睛亮了一些。
叶霄把小木船递给叶母。
“擦一擦,明早还能玩。”
叶母接过船,没有多问。
小雪这才点头。她手里还攥着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糖壳在灯下亮着,已经快沾到袖口上。
叶霄没有解释,只看向孙凝香。
“院门照旧。”
孙凝香道:“明白。”
叶霄又看了一眼守在外面的护院。
“巷口也照旧。”
护院低头。
“是。”
屋里还是那点汤气,那点火光,那点糖葫芦的甜味。
清石巷看起来也和平常没什么不同。
只是叶霄已经听见了那一息回声。
他这才看向顾小禾。
顾小禾仍站在屋门边,低着头,一手攥着衣角,一手握着那根竹签。
方才她说过的那些细节,在叶霄心里重新串了一遍。
巷口风灯下的青石,无雨也湿。
巷后那条窄沟,早上水往东,傍晚有一会儿往西短短偏过。
小木船漂到旧井旁边的沟段,就会停一下。
沟底很干净,只有浅水贴着青石往前走。
换了旁人,多半只当夜潮重,船又太轻。
可顾小禾先看见了。
还记了下来。
她没刻意去记,只是平日活得小心,认路、认人、认摊位,靠的就是这些细处。
她只是把平日里活下来的本事,用在了这条沟水上。
叶霄道:“这次,是你先看见的。”
顾小禾怔住。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小雪手里的糖葫芦。
那串糖葫芦被小雪攥着,糖壳在灯下亮得很认真。
顾小禾忽然明白了一点。
她只是多看了一眼沟水,多记了一点不对。
可这一点不对,真的有用。
哪怕她还不知道,这对叶霄意味着什么,可能帮上叶霄,还是让她心里亮了一下。
她嘴角动了动,又把手里的竹签攥紧。
过了片刻,她才小声道:“我以后会多看。”
叶霄道:“不用刻意盯着。”
顾小禾抬头。
叶霄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些。
“你平日怎么过,就怎么过。”
“看见了,再告诉我。”
顾小禾手指慢慢收紧,轻轻点头。
叶霄转身,沿沟往巷外走。
清石巷夜色很薄。
巷口风灯挂在旧木柱上,灯罩新补过一角。昏黄灯光落在那块湿青石上,水迹从石缝里渗出来,绕过灯柱底下,又沿着沟边,往巷中旧井旁那段沟里收。
叶霄走得不快。
他到了巷后那条窄沟前,停下脚步。
沟水很浅,贴着青石缝往前走。水面浮着一点细灰,那点细灰到了某处潮痕前,没有立刻散开,只轻轻打了半个圈。
慢得极细。
换了任何一个人站在旁边,都只会以为沟水浅,流得慢。
可在叶霄的感应里,这一点慢,和旧井旁的停顿,已经连成了一条线。
他看了片刻,转身离开清石巷。
没过多久,他回到星辰阁。
门前的灯依旧亮着。
马武正守在堂后,见叶霄进来,立刻起身。
“阁主。”
叶霄道:“叫林砚。”
马武没有多问,转身便走。
叶霄又道:“别惊动前堂。”
马武脚步一顿。
“是。”
叶霄继续道:“让他带旧渠图、河街水路旧档、坊间排水旧册,还有修沟匠留下的残图。”
马武把话记下,低头应声。
“明白。”
他很快退了出去。
后堂里只点着一盏灯。
灯火照在叶霄袖口,水痕还没干。
那点水痕很浅,落在袖口边缘,像夜里不经意沾上的潮气。
叶霄垂眼看了一瞬。
小木船停在旧井旁的画面,还压在他心里。
他没有坐。
他站在案前,听着堂外的风声。
不多时,林砚抱着一卷旧档赶来。
他外袍还没系紧,手里压着几张边角发黄的残图。进门后,也没多问,直接把东西摊开。
旧渠图。
河街水路旧档。
坊间排水旧册。
还有几张修沟匠留下的残图。
东西很杂。
有几页是账房旧箱里压着的抄页,有几页是河街铺面当年修沟时留下的底册。还有两张残图,纸角被水泡软过,边缘缺了一块。
林砚低声道:“阁主闭关前交代的旧渠旧册,能找到的,都在这里。”
他顿了一下。
“时间太短,还有些没找到。”
叶霄点头。
“够了。”
他指尖落在图上。
先点清石巷。
再点巷后窄沟。
然后顺着几条旧沟残线,一点点往外移。
旧水门。
东桥水口。
外河前段。
这三处在旧档里都有粗略标记,线重,位置也清楚。
叶霄看的,却是三处之间那一截很淡的旧线。
那条线从清石巷外一带绕出去,拖到旧水门和东桥水口之间时,忽然淡了下去。
淡得像当年画图的人只随手留了一笔。
叶霄指尖停在那里。
后堂安静下来。
林砚低头看了半晌,只看出那是一截旧线。
马武看得更迷糊。
那些淡淡墨痕落在他眼里,和一堆旧沟旧渠没有区别。
叶霄指尖在那截淡线上停了两息,随后,他把其中一张残图抽出来,卷起。
“这张带上。”
林砚低头应声。
“是。”
马武终于忍不住问:“阁主,去哪?”
叶霄道:“旧水门。”
马武一怔。
“去那做什么?”
叶霄已经转身。
“看水。”
三人没有从前堂走。
叶霄带着马武和林砚,从星辰阁侧门出去,往旧水门方向去。
旧水门夜里有轮值。
黑铁栅静静嵌在水口前,旧木闸半隐在墙影里。正口没有半点大动静,明渠不涨,水闸未开。值守的人披着厚衣站在灯下,只觉得今夜水气比往常重了些。
叶霄几人到时,值守人立刻站起。
“叶阁主。”
叶霄看了一眼水门正口。
“今夜水门开过?”
“没有。”
值守人忙道:“黑铁栅没动,木闸也没动。外河水位照旧,只是夜潮重,墙根有些返湿。”
叶霄点头。
“我看看墙根水气。”
他说得很平。
“你照你们的规矩守门,不用跟着。”
值守人迟疑了一下,很快低头。
“是。叶阁主有事唤一声。”
叶霄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带着马武和林砚,绕到旧水门侧下方。
那里离正口有几步远,灯光照不到,只剩墙根一层薄薄水影。黑铁栅旁有一截不起眼的旧石缝,苔色很深,水压在石缝下方,看起来和寻常返潮没什么区别。
马武看了一眼,又看向正口。
黑铁栅不动。
明渠也不涨。
他压低声音道:“阁主,这里看着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