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莺夹了片青菜,放在女儿碗里。
自己却食不知味。
数日前的一梦。
恍惚间,令她又回到当年清平县,铁线拳武馆的旧时光。
那时的林青,是洪家武馆那个沉默刻苦的师兄。
他会因为隐忍,而在武师盟大比时,故意输给自己一筹。
也会在武馆被人欺辱时,将对方揍得鼻青脸肿。
“娘,吃肉。”
沈悦稚嫩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柳莺笑了笑,正要说话。
邻桌的议论声,已经传入耳中。
那是几个行脚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脸色风尘仆仆,正边吃边聊。
“你们知道吗,登州出大事了!”
“什么事啊,金兵又屠城了?”
“反了!是金人的将军被屠了!”
瘦高个商人压低声音,掩不住兴奋。
“大靖平南大将军觉罗敏,昨晚上被人宰在城主府里,连妖化都用了,还是没扛住!”
柳莺的汤匙停顿在空中。
“真的假的啊,那觉罗敏可是二梯的武圣啊,你以为路边鸡仔啊,说宰就宰。”
“千真万确,我今早从登州西门过,守城的兵个个丧气着脸。城里传遍了,说是个疤脸刀客,为大顺百姓报仇,杀进去取了人头,又全身而退!”
“疤脸?”
另一个黑脸商人插嘴。
“我听说那人走的时候还放了话,说再敢屠城,觉罗敏就是榜样!”
“痛快,真他娘痛快!”
第三个矮胖商人拍桌。
“柳河城数万条命,总算有人讨债了!”
疤脸刀客。
柳河城。
柳莺的手开始发抖。
汤匙从指间滑落,“当嘟”一声掉在青砖地上,碎成几瓣。
邻桌商人闻声看来。
见她脸色惨白,以为是被话题吓到。
忙拱手致歉:“对不住对不住,吓着夫人了。”
柳莺恍若未闻。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碎裂的白瓷片,耳边嗡嗡作响。
商人的话语、女儿焦急的呼唤、客栈里的嘈杂……
全都变得逐渐模糊。
只有几个字清晰如刀,一字一字凿进心里。
疤脸刀客。
为柳河城报仇。
她想起了,在数日前,林青师兄救下她们母女,曾经问了柳河城的事,并帮她们母女赠金赠衣,脱籍开路。
而后,他就此别过,回去了登州城。
原来这别过,是去赴一场生死局。
柳莺猛地站起,撞得木凳吱呀作响。
她捂住嘴,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瘦弱的肩膀不断颤抖着。
“娘,娘你怎么了?”
沈悦吓坏了,跳下凳子抱住她的腿。
客栈里其他客人都看过来。
掌柜的也快步走来:“这位夫人,您……”
柳莺摆摆手,却说不出话。
她蹲下身,双臂紧紧抱住女儿。
将脸埋在孩子细软的头发里。
温热的泪水,已浸湿了沈悦的衣领。
原来如此。
他救她,是因为她曾经是武馆的小师妹,有着同门之情谊。
然后他转身,独自一人,走进了那座龙潭虎穴的登州城。
用手中的刀,为她夫君一家老少、为柳河城三万枉死的百姓,讨回了这笔血债。
这份恩情……
何止十辈子?
柳莺想起很多年前。
清平县武师盟年轻一辈大比后的那个下午。
那时武馆里,聚集着不少其他势力的大人物。
有镖师,也有大家族的人。
自己当时因为家世,也得了不少人青睐。
但他们目的无一例外。
除了看中自己天赋之外,
更是因为想和自己身后的柳家,攀上关系。
他们叽叽喳喳议论武盟大比的胜负。
有人在她面前,提到武馆的林青师兄。
说他明明能赢,却因家世势微,故意认输。
那时她刚满十六,也是师门内最瞩目的小师妹,心气正高,甚至撇撇嘴:“输便是输了,武道一途,哪来那么多借口。”
但她心里明白,也看到了那个在人群中,
一直沉默不语,好似喽啰一般的瘦削身影。
对方脸色,依旧很平静,
仿佛旁人冷语,皆不能让他动摇丝毫。
后来她们跟着林青远走他乡,各奔前程。
再后来,乱世彻底降临,百花门烟消云散。
她嫁人生女,柳河城破,沦为奴隶。
命运如同洪流,将所有人冲得七零八落。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那样绝望的境地里,再见到故人。
更未想过,那个曾经沉默寡言的武馆少年……
如今已成长到足以斩将夺旗,震慑一方的武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