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
当初在酒宴后,她和张师兄一起,跑出去挽留对方。
在那个武盟大比后的黄昏,走到那个独自离场的少年面前,真诚道谢。
又或者是,在他来到登州后,她给予对方真诚的情意。
是否今日,一切都会不同?
柳莺不知道。
世上没有如果。
她只知道,在她最黑暗的时刻。
是这个她曾不经意轻视过的少年。
击碎黑暗,照亮自己的前路。
他帮自己劈开了脚镣,洗净了污垢,恢复了尊严,然后悄然离去,连真名都未留。
只余,一座城池的震颤。
“娘不哭,不哭。”
沈悦用小手擦她的脸,奶声奶气地安慰。
“悦儿在呢。”
柳莺深深吸了一口气。
纵有千言万语,最终也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
她擡起头,用袖子擦干眼泪,对围过来的掌柜和客人勉强笑了笑:“对不住,失态了。想起些旧事。”掌柜的见多了南来北往的伤心人,也不多问,只道:“夫人节哀,小二,给这位夫人换副汤匙,再上碗热汤。”
“来一坛酒。”
柳莺说话了。
“好嘞。”小二应答,很快上了酒。
柳莺重新坐下,将女儿抱到膝上。
她看着沈悦清澈的眼睛。
忽然觉得先前的悔恨和愧疚。
都如潮水般退去了。
留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林青师兄已是武圣。
是能独闯龙潭,阵斩敌酋的至强者。
他走的路,与她早已是天渊之别。
对方的目光,并不仅是小小清平县,而是整个天下。
那些乱世中错过的可能。
在如今的现实面前,轻飘得如同尘埃一般。
他救她,是情谊。
他报仇,是公道。
而她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带着这份如山似海的恩情,好好地活下去。
将女儿养大,回云州寻亲。
在这乱世中,觅一处安宁角落。
不辜负他为自己换来的这条生路。
“悦儿。”柳莺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娘?”
“刚才娘哭,不是因为伤心。”
她抚着女儿的头发。
“是因为,有人替我们,替柳河城那么多叔叔伯伯、爷爷奶奶,讨回了公道。”
沈悦似懂非懂:“是那个洪叔叔吗?”
柳莺顿了顿,摇头:“是另一个叔叔。”
“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她看向窗外,官道延伸向远方。
草木葱茏,天空湛蓝。
有鸟雀从林间惊起,振翅飞向天际。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柳莺喃喃自语,像是对女儿说。
又像是对那个已远在千里之外的身影说。
她站起身,给酒碗满上了酒。
而后双手捧起,双眸灿若晨星的望向远方。
遥遥敬了林青一杯酒,一饮而尽。
“林青师兄,莺儿在此祝你日后……
武道昌隆,登临绝巅。”
无名的人啊,我敬你一杯酒,
敬你的沉默,和每一声怒吼,
敬你弯着腰,上山往高处走。
头顶苍穹,努力的生活。
柳莺重新低下头,放下酒碗。
她舀了一勺热汤,轻轻吹凉,递到女儿嘴边。
沈悦乖乖喝下,眼睛亮晶晶的:“娘,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外公外婆?”
“很快。”
柳莺微笑。
“吃完饭,娘就雇车。”
“咱们往西边走,回家。”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母女二人身上,暖洋洋的。
邻桌商人,还在低声议论疤脸武圣的传奇。
语气里,满是敬佩神往。
掌柜的拨着算盘,小二穿梭添茶。
客栈外有车马经过,铃声叮当。
一切如常。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一个曾历经磨难的妇人,将那份足以压垮脊梁的恩情,细细折叠,藏进心底最深处。
然后擡起头,继续面对这个破碎的人间。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此乃人生常态,亦是乱世中,最朴素的生存智慧。
柳莺喂完女儿最后一口饭,掏出铜钱结账。
她牵起沈悦的小手,走出客栈。
走向门外那辆刚谈好价钱的青篷马车。
车轮碾过黄土官道,扬起轻尘。
向西。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