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经承说道:“甚好!”
他笔锋一转,再接上文,是【余闻之,大怪,不意世间竟有此等异事,又叹三与李庙祝皆仁人义士,能除此患,实为难得。
然视三颜色不展,乃问其故。
三曰:“好人不当如是,纵事成,何喜之有?”
余长为叹服,然自三归后,数与余谈,皆见其取槐皮,曝于日下,问之,不答。
故而余又问奇事曰:“彼方士既求长生,其在墓中,作何形状模样?”
三指壁间蛛网:“汝见此网中蛛乎?”
余曰见之,三乃言:“彼时其人,正如网中之蛛,盘踞墓中。
四围林木皆若血脉,尽成死象。
嗟乎,所谓长生者,乃化己身为山主,早已非人矣。”
余闻之,悚然动容,叹曰:“此等妖物,纵三与李庙祝不除之,天亦不容其久存于世也。”】
——【罗阴广纪,奇人志,赵三传】
许峰这边看着沈经承,一言不发。
又是春去秋来,期间,齐郎中将卖出蛇蜕的银钱寄了过来。
人却未曾再来。
以社庙为纪年。
社庙建成之后第三年,许峰再入三蜀观,发掘开了最后一位道长之坟墓,看到了里面空散无一物。
知道三蜀观上下的缝凶之物,全都归于天地。
社庙建成之后第六年。
旧县官升走,匪乱不绝,朝廷渐不能支。
故而【(赵)三见外面兵戈已起,金星动乱,故召请乡人,言天时已乱,不若先在山中,凿山为洞,储粮其中。
时乡人有麻老大、刘胜者,称言大善,依言而行,藏谷其中,以备不时之需】
第八年四月,乱兵四起。
【(赵)三夜梦河神,河神告之曰:“兵戈已至,可率乡党入山避之”,三依言而行,邀人入山避难,时,活人无数】
又十一年九月,官兵匪徒乱战。
在罗阴附近杀伐,【时兵匪乱战,(官)闻三,善缝尸之术,精亡针之法,特邀入营中,三慷慨前往,独任其事,缝尸压鬼。
事毕,将军喜之,特此送还】
而也是这一年,老沈终是不行了。
用他的话说,寿数到了。
在城外埋人带着长流河神庙的人,掩埋尸骨的许峰听闻了此言,将事情交给了师父和其余之人,自己带着大娃赶了回来。
等到了他来到沈家的时候。
白事师傅已经到了,看着这已经打扮的灵堂,许峰径直来到了后头,推开门,看到了沈妻。
许峰:“婶子,是得了甚么急病?怎么这么着急?”
沈妻亦老了,未语泪先流,那边,躺在了床上的沈经承:“不是急病,是我要不行了。”
听到了沈经承的言语。
许峰快步走了进去,看到了躺在了床上的沈经承。
人老,枯瘦,皮蒙骨,眼无神。
好在意识尚清。
许峰过去,抓住沈经承的手,沈经承无须睁眼,就说道:“是你啊,你终于来了。”
许峰微微颔首。
这十一年时间,他已经从一个半大小子,彻底长成了壮汉。
连带着呼吸法,也都从(初涉)到了(熟练)。
如此的作用,自然是改变了形体,挖掘了潜力,并且在许峰的身后,大娃也跟着过来,看有甚么事情要帮忙,大娃也长大了,不过和许峰不同,他比许峰低了两个头,此刻跟在了自己师父身后。
沈经承:“世道,动乱啊,不过还好,不过还好,罗阴有你,真是不知道多活了多少人。”
他睁开眼睛,看着许峰,说道:“你啊,你啊,你可知道,我这辈子,究竟做了几件事情?”
他示意许峰过去,缓缓说道:“我这辈子,其实就做了三件事情,第一件就是我的这志怪书。
旁人都不将这书当作一回事情,唯独你认真。
我看的出来,我给人讲古经,最认真的就是你。
如此,我这一辈子做的事情,起码也有一个人认同了,那也就足够了。
圣人,圣人说啊,说人应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做到。
唯一能做的也许就是一个格物致知。
我这辈子格物致知所得的道理,就在这一本志怪之中,你拿着,你拿着罢,传不传的也就算了,你看一眼就好。”
许峰说道:“沈叔放心,我拿着。”
沈经承见状,又说道:“刀呢?刀筋长出来了吗?”
许峰:“长出来了。”
许峰将刀子拔出,示意沈经承看上面的刀筋,沈经承看着这刀筋,终于露出来了笑意。
至于第三件事情。
沈经承只是抓住了许峰的胳膊,示意旁人都离了这里。
许峰示意旁人都离开。
沈经承这才许峰说道:“第三件事情,就这样罢,我死之后,你就将我抬埋了。
这年头,路上太危险了。也别将我埋到其余地方了,别的好地方,我都受之不住,就将我埋在义冢里面罢!
在这罗阴县,哪里都是好风水,这义冢有你守着,我放心,就算是你没了,那时候我也早就化了。
人都化了,归于天地之间,哪里还有感知呢?”
许峰微微颔首,说道:“沈叔,你不嫌弃,我就给你主持了后事。”
沈经承嘿嘿一笑,说道:“嫌弃?嫌弃,哪里来的嫌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