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神色不动:“自然是去见见世面,历练一番。”
周萱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叹了口气,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做派,劝阻道:“好妹妹,你可莫要犯糊涂。刚入学的新生进去,那就是去给里面的妖兽送口粮的。你以为禁地里头那积分是凭白地上捡的?不是所有人都有好运气。”
说到此处,周萱话语一顿,直指惊蛰去年的旧事:“你自个儿心里也明白,去年你头一回进去,能大赚特赚,凭的是什么?那是你运气占了极大……占了天大的便宜。”
“你恰巧撞见一头被族兄打得半死不活的妖兽,让你顺手捡了个漏。这等机缘,百年难遇。你真指望你那些族弟进去,也能每人捡一头死妖兽不成?你把辛苦挣来的积分借给他们买替死符牌,那就同把肉包子扔进水里一般,连个响都听不见。”
惊蛰端坐未动,只由着她说。
周萱见惊蛰不语,只当她听了进去,便继续陈明利害:“妹妹你且算算。要在血色禁地里稳定获取积分,最不济也得能破开那些大妖的皮肉。这需要什么门槛?最起码,得将一门中阶法术修炼到超限境界!只有中阶超限之法,方能做到击杀里面的妖兽。”
周萱越说语气越发急促:“我听说你那族弟里头,有个是大干的状元。名声倒是不小,可实力如何?新生中拔尖,充其量也不过是将中阶法术练到了圆满境界罢?”
“中阶圆满,到了血色禁地,遇着那些皮糙肉厚的妖兽,连给人家挠痒都嫌轻。这等实力进去,便是白送积分。你这般做,不是拿真金白银往火坑里填么?”
这番话,周萱说得头头是道,字字句句皆在理上。
然她心中,却是另一番暗自算计。
她今日来借分,实是别无他法。
她有一位亲族兄长,乃是惊蛰的追求者。
去年禁地开启,她那族兄便将手头积分借给了惊蛰,在禁地中更是前后看顾,出力甚多。
周萱素来仰慕族兄,见族兄对惊蛰这般上心,心中早已泛酸。
今年她想进禁地,去找族兄借分,族兄却推脱手头紧,不肯借她。
周萱心知肚明,族兄手头的积分八成又要留给惊蛰,或是早已有了别的打算。
她借不到分,又气又急,转念一想,族兄在惊蛰身上费了这许多心力,自己来找惊蛰借几点积分,原是理所应当。
她面上装出全是为惊蛰打算的真切模样,口中口口声声“白送”、“火坑”,内心却只有一个念头罢了。
凭什么我哥哥付出了这许多,你手里的积分却要拿去给那些毫无胜算的族弟?
你须得把积分借与我,方才对得起我哥哥。
惊蛰静静听完周萱的长篇大论。
她心中如明镜,周萱这番言语背后的心思,她也隐隐能猜透几分。
然她并未戳破,只是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水面上的浮叶。
“周姐姐所言,句句是实。”
惊蛰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可动摇的坚决:“中阶圆满与中阶超限的差别,我自然省得。他们进去,斩杀不了妖兽,赚不回本钱,这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周萱面露喜色,刚要顺势接口将积分要来,惊蛰却将茶盏放下,目光定定看向她,截断了她的话头。
“但即便如此,这积分我也得花呀。”
惊蛰声音清冷:“我花这些积分,不图他们进去能斩获多少。就算这积分真个打了水漂,这也是我给他们铺路的一笔花费。”
“我就是要让他们亲身进去见识见识,血色禁地的规矩是什么模样,里面的妖兽有多厚实,法术打在妖兽身上是何等结果。”
惊蛰顿了顿:“今年花十点积分让他们进去撞一回南墙,吃一回苦头。免得待到第二年、第三年,他们攒够了积分再进去时,还是两眼一抹黑,连死字怎么写都不知。这笔积分,权当给他们交了过路钱。所以,姐姐莫要再劝了,我主意已定,这积分,定是不借的。”
这几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周萱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面皮一阵红一阵白,端坐于椅上,一时无言。
屋中寂静,只余茶盏中升腾的微薄水汽,在两人间缓缓消散。
…………
晨光初露,天色微明。
外院山道旁一座青石牌坊之下,夏惊蛰一袭素色道袍,静立于风中,等候族中几位兄弟姊妹。
不过半柱香时辰,山阶下转出四道人影,正是夏寅、夏戊、夏云与夏云芝四人。
这十五日以来,四人皆是不眠不休在外院各处打杂做苦役。
此时走上前来,只见夏戊眼底泛着青黑。
夏云与夏云芝兄妹俩步履凝滞,气机虚浮,身上道袍沾着丹灰与水渍,未及清洗。
夏寅行在末尾,神容虽不见太多波澜,但也透着连日劳作留下的痕迹。
夏惊蛰见四人这般光景,迎上前去,打量一番,开口问道:“这半月时日,你们在外头接揽活计,身子也熬得够呛。今日便是那血色禁地最后点算名额的日子,你们各自木牌之中,如今攒下了多少积分?都与我实打实报个准数,休要瞒报。”
夏戊强打起几分精神,伸手自怀中摸出木牌,神识一探,叹气道:“惊蛰姐,我这半个月守在炼器坊给师兄们施展御风术,连打坐吐纳的功夫也挤不出来,满打满算,也只凑够了四点积分。离那十点门票之数,差得甚远。”
夏云与夏云芝亦各自取出木牌查看。
夏云低头言道:“我与云芝去了灵植园,十五日未曾合眼,拢共也只赚了四点积分。这道院外院的活计,果真不养闲人。”
夏惊蛰听罢,将目光转向夏寅。
夏寅微微摇头,如实回道:“我也只得四点积分。那些琐碎差事耗时良多,收益单薄,半月之功,四点已是极限。”
听闻众人皆是四点积分,夏惊蛰面色未改,似是早有所料。
她自袖中取出一只绣着云纹的储物锦袋,从中摸出四张泛着微光的灵契纸符,递于众人面前,口中言道:“你们初来道院,外院这等光景,原也在我意料之中。这道院里的活计,本就是磨人脾性的。能攒下四点,已见你们这半月未曾躲懒偷安。剩下的亏空,不用你们操心。这四张纸符里,我已各自封入了六点积分。”
众人闻言,连连推却。
夏戊连连摆手道:“这使不得。惊蛰姐你入学也不过一年,自己也要进禁地,这般将积分分与我们,你自己里头若是遇着短缺,如何是好?”
夏云芝亦从旁附和:“正是此理。我们赚不够是自己本事不济,怎好这般平白拿姐姐的辛苦钱。”
夏惊蛰将那四张灵契纸符往前一送,塞入夏云芝手中,不容推辞,正色道:“我既然带你们出来,便没有走到半道不管的道理。这积分不是白给你们的,只权当是我今日借与你们的本钱。”
“你们先拿去,凑够十点积分,去执事堂将那替死符牌换出来。待日后你们在道院里站稳了脚跟,手头有了富余的积分,再连本带利还我便是。如今这节骨眼上,谁也别同我外道。”
夏寅在旁,看夏惊蛰心意已决,知晓此时若再推拒,反倒伤了自家族亲的情分。
他上前一步,接过其中一张灵契纸符,拱手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同辈礼,言道:“惊蛰姐这般打算,我们便厚颜收下了。这六点积分的亏空,日后定当奉还。”
其余三人见夏寅领了,也不好再扭捏,各自上前接过灵契,纷纷低头拱手,口中连声道谢。
夏惊蛰见众人收妥,方才展颜,转身引路:“既收下了,便随我同去执事堂罢。今日前去报名的杂役弟子定然不少,去迟了怕要排到晌午去。”
一行五人顺着山道,不多时便来至外院执事堂。
这执事堂建在一处开阔的山坪之上,青砖灰瓦,廊柱粗壮。
堂内设着七八张长条木案,案后皆坐着身着灰衫的杂役弟子,正低头替前来报名的弟子核对木牌、扣除积分、发放替死符牌。
堂外早已排起了长龙,人头攒动,压低嗓音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夏惊蛰寻了一处队伍,带着众人按次序排定。
待得轮到他们,正是在一张居中的木案前。
木案后坐着两名杂役弟子。
负责查验积分的弟子名唤陈青羽,面皮白净,生得倒有几分周正。
坐他身侧负责发放符牌的弟子名唤赵长陵,生得方面大耳,身形墩实。
陈青羽擡起眼皮,正欲按例唱诺,忽见站在面前的是夏惊蛰,面上神色不由得微微一滞。
这陈青羽不是旁人,正是昨日上夏惊蛰学舍借钱那女修周萱的朋友。
说是朋友,实则陈青羽心中对周萱素有仰慕之意,平日里处处逢迎。
昨日午后,周萱黑着一张脸找到他跟前,只道自己想进血色禁地,却差了两点积分凑不够门票,四处告借无门。
陈青羽见心仪之人面带愁容,心下大急。
他在执事堂这等清汤寡水的地方当差,平日里克扣省吃,好容易攒下两点积分,原是打算留着去换点资源的。
见周萱开口,他脑子一热,当即将那两点积分尽数划拉给了周萱。
周萱收了积分,当时确也说了几句好听的感激言语。
言谈间,便将满腹怨气倒了出来,对着陈青羽好生抱怨了一通夏惊蛰,直说夏惊蛰如何一毛不拔,宁肯把积分留给刚入学的新人族弟去打水漂,也不肯借给她这个相熟的姐妹。
陈青羽在旁听着,自然也是同仇敌忾,跟着骂了几句惊蛰小气。
谁承想,等周萱拿了积分走后,到了傍晚时分,陈青羽本欲用传音玉符找周萱闲话几句,问问她准备得如何。
那边却迟迟未有回音。
后来再遇上,周萱也是步履匆匆,随意敷衍两句便走,面上再无昨日借钱时的那般热络,依旧是那副爱搭不理的光景。
陈青羽落了个鸡飞蛋打,积分空了,人也没捞着半点好脸,心中这股憋闷之气无处发泄,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将这笔账一半记在了周萱的势利上,另一半,却莫名其妙地记在了夏惊蛰的头上。
在他看来,若非夏惊蛰不肯借钱给周萱,周萱也不会来找自己,自己也不会成了这冤大头。
此刻见夏惊蛰立在案前,陈青羽心中那股酸水便直往上翻。
他面上不显,公事公办地伸出手去:“递过身份木牌来,每人十点积分,换一块替死符牌。”
夏惊蛰将自己木牌递上,夏寅四人也依次将木牌与那灵契纸符一同递过。
陈青羽取过玉笔,在几块木牌上分别一划。
灵光闪动间,每人木牌内皆被扣去十点积分。
赵长陵在旁查验无误,从案下木箱中取出五块拇指大小、刻着繁复血色阵纹的玉符,依次排在桌面上。
夏惊蛰清点过符牌,分发给众人,妥帖收入怀中,也不作停留,转身便领着众人出了执事堂。
待这五人走出大门,融在长龙般的队伍之外。
案后的赵长陵将木箱盖子合上,端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忍不住砸吧了一下嘴,转头对陈青羽感慨道:“这夏家女修,当真是有几分家底啊。你刚才可瞧仔细了?那四个跟在她后头的,穿的道袍样式还是咱们这批新发下去的,摆明了是刚入道院的新人。”
“刚进道院半个月,哪里赚得来十点积分?这四十点积分买符牌的款子,绝对都是这夏惊蛰一人掏腰包给补齐的。啧啧,随手拿出几十点积分供养族弟,这份身家,在外院里头可不算多见。”
陈青羽正低头整理案上的玉简册子,听得赵长陵这般说,手中动作一顿,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嘴角往下撇去,压低了嗓音:
“什么她自己的家底?赵兄你莫要把人想得太高了,自己还得修行呢,一年光景能挣下这许多家当?”
赵长陵闻言,面露诧异,凑近了些问道:“怎么?听你这口气,里头还有别的情由?”
陈青羽手中握着玉笔,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眼神瞟向执事堂门外夏惊蛰离去的方向,冷笑道:“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
“她手头那些积分,全是那周家那位周明轩给填补的。”
“那周明轩对她是个什么心思,外院里谁人不知?成日里跟在后头献殷勤。你瞧她今日充大头,带着族弟装阔气,那灵契符里的积分,指不定就是周公子私下塞给她的。”
“他们孤男寡女的,暗地里指不定有什么不得了的勾当,周家公子才肯这般大把大把地撒下真金白银。拿着旁人给的恩惠,转头来做自己族里的顺水人情,算什么本事。”
赵长陵听了这等隐秘八卦,眼睛微亮,却又有些迟疑:“你这话说得可有凭据?我看那夏惊蛰平日里行事也算端正,不似那等攀附权贵之人。”
陈青羽冷笑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越发笃定:“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道她为何端正?不过是拿捏着架子,好叫人觉得她奇货可居罢了。”
“也就是苦了那周公子,心甘情愿给她当这钱袋子。昨日我听人说,周公子的同族妹妹去借积分,周公子都不肯给,全攥在手里留给这姓夏的女人。她倒好,全贴补给这几个新人族弟了。”
陈青羽在这执事堂案后,将自己求偶不成的酸意,尽数化作了唇舌间的刀剑,字字句句皆是恶意的揣测。
赵长陵听得半信半疑,却也不愿为了不相干的人去反驳陈青羽,只当听了个乐子,摇了摇头,便继续低头料理后头排队弟子的名讳册子去了。
两人嘀嘀咕咕说着闲话,这执事堂内的杂役交接,依旧如水般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