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下执事堂这儿闲语不表,只说夏惊蛰带着夏寅四人,领了替死符牌,便径直往外院东方行去。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山势渐高,林木转疏。
再绕过一处山坳,视界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乃是一片极其广阔的青石广场。
那广场中央地界,并无他物,唯有一道足有数十丈高的巨大血色门户,静静屹立于天穹之下。
那门户边缘翻滚着暗红色的雾气,雾气中隐隐有符文闪烁明灭,透出一股亘古苍凉、肃杀之意。
站在此处望去,便觉周遭天地间的灵气皆被这道门户牵扯,隐隐有倒灌之势。
这便是血色禁地的入口。
此时,广场之上早已汇聚了成百上千的外院杂役弟子。
众人或三五成群,或盘膝独坐,虽人多眼杂,却不见多少喧哗。
众弟子皆压低了声音交谈,面目之间多有凝重之色。
在那血色门户的正上方虚空处,有一道身着玄色道袍的身影盘膝悬坐。
那身影并非真身肉体,而是一尊灵气凝结而成的法身,身形比常人大了数倍,面目古拙,双目微合,宛如一尊泥塑木雕的神祇。
这乃是外院长老留在此处的一具法身,专为镇压禁地开启时的周遭异动,顺道维持此地秩序。
法身周身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威压,如细密的水波般罩住整个广场,令那些原本心浮气躁的杂役弟子不敢造次。
夏惊蛰寻了一处略偏僻的角落,示意夏寅等人在原地站定歇息,静候禁地门户彻底开启。
众人刚站定片刻,忽听得左侧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男子正领着几名年轻修士,分花拂柳般朝这边走来。
那男子生得相貌堂堂,剑眉星目,头戴紫金小冠,身着一袭绣着云鹤纹的月白长袍,腰间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暖玉,手中并未持兵刃,只把玩着一柄玉骨折扇。
他行走之间,步态从容,举手投足间自带着一股世家子弟的矜贵气度,卖相甚是不俗。
在这名男子身后,紧紧跟着一名年轻女修。
那女修不是旁人,正是昨日上门借积分被拒的周萱。
周萱今日穿着一身窄袖短裙,跟在男子身后,头颅微低,眼神却时不时朝夏惊蛰这边瞟来。
其余几名随行修士,也皆是衣着光鲜,簇拥在那男子身侧。
这男子,便是陈青羽口中那位对夏惊蛰大献殷勤的周家公子,名唤周明轩。
周明轩大步走到夏惊蛰近前,手中折扇一拢,面带微笑,拱手作了个揖,朗声寒暄道:“惊蛰妹妹,别来无恙。方才我在那边便瞧见身形像你,走近一瞧,果然未曾认错,怎的今日站得这般偏远,不往前头凑凑?”
夏惊蛰面上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客套笑意,还了半礼,应声道:“周兄,我们人多,前头拥挤,在此处候着也是一样,不妨碍什么。”
周明轩将目光从夏惊蛰面上移开,扫过站在她身后的夏寅四人,见这四人皆是面生,且穿着新入学的制式道袍,略带好奇地问道:“这几位瞧着面生得很,莫不是惊蛰妹妹常提起的家中族弟?”
夏惊蛰点头应是,侧过身子,将夏戊、夏云、夏云芝一一引见。待介绍到夏寅时,她语气中多了几分正色:“这位便是我那同族弟弟,夏寅。”
“夏寅?”
周明轩身后几名年轻修士闻得此名,顿时有了动静。
其中一人跨前一步,上下打量了夏寅一番,惊叹出声:“莫不就是大干仙闱总考的登龙状元,夏寅夏兄?原是惊蛰妹子的族弟,这当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啊。”
另一人也赶紧拱手,满面堆笑,将场面话流水般抛出:“失敬失敬,久仰状元公大名。当日金鳞放榜,名震京州,我等也是心生向往。今日得见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其余几人也跟着一顿恭维,言语间颇为热切。
夏寅立在原处,对这些溢美之词只作充耳不闻,并未有分毫自得之态。
他只是依着规矩,平平伸出手去,与众人一一拱手还礼,口中道声“诸位谬赞”。
周明轩听得手下众人恭维,手中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目光在夏寅身上打了个转。
他见夏寅形容内敛,虽顶着状元名头,但毕竟只是刚刚入学的新生,当下心中便有了几分计较。
斩杀妖兽,那得是有中阶超限法术才能做到的事,这状元公,听闻也只是中阶法术圆满,虽说圆满已经是顶级天骄,但这血色禁地可不看天赋,只看实战。
周明轩将折扇往腰间一插,转头看向夏惊蛰,面上带着几分关切之色,询问道:
“惊蛰妹妹,你今日带着这几位新入学的族弟来此,可是打算带他们进入血色禁地去见见世面?”
未等夏惊蛰答话,周明轩便自顾自续道:“这血色禁地里头可不是外头这般平和,凶险异常,他们刚入道院,根基尚浅,进去怕是讨不得好去,不过妹妹既带了人来,我倒有个主意,待会儿进了禁地,你们大可跟着我走。”
“有我出面照拂一二,叫大家多赚取些积分,这道院之路,最开头那几点积分是最难挣的,有了这些家底,日后他们在这外院也能走得顺当些,算是个美好的开头。”
夏惊蛰却是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干脆地拒绝了这份好意:“周兄费心了。”
“我带他们进去,单只为了让他们自己去见识一番里头的规矩和深浅,免得往年再进来时不知所措。若是处处仰仗旁人庇护,这世面见与不见,又有什么分别?倒辜负了这禁地的名头。”
周明轩被当众拒绝,面上却不见丝毫恼怒之色。
他表现得极有风度,极为通情达理地叹了一声:“妹妹这般历练他们的心思,倒也难得。只是这禁地法则残酷,终究是要吃些苦头的。”
说罢,他并未因惊蛰的拒绝而就此作罢,反而越过夏惊蛰,径直看向夏寅等四人,自顾自地往下说道:“几位族弟有所不知。要在血色禁地里凭自身本事击杀妖兽、换取积分,那妖兽周身覆有妖气屏障,寻常术法根本难以破防。这破防的底线,便是须得将一门中阶法术修炼到超限的境界,或是修行高阶法术,方能一击建功。”
周明轩看着夏寅:“夏寅兄弟虽是大干状元,天资卓绝,但毕竟修道年月尚短。我听闻你在仙闱大考时,中阶法术使得出神入化,已达圆满之境。但圆满与超限之间,如隔天堑。中阶圆满的法术,打在那些大妖身上,破不开妖气,也是徒劳。此番进去,想要赚取积分,难如登天。”
周明轩顿了顿,将手背在身后,放出了许诺:“你们既是惊蛰妹妹的亲族,便也是我周某人的朋友。这样罢,等进了禁地,若是遇上,你们只管跟在我左右。”
“待我施展手段,击败几头妖兽,废去它们抵抗之力,只留最后一口气不断。到时候,我退至一旁,让你们上前施法将那最后一口气咽下,留下你们击杀的气息。如此一来,秘境规矩便算作你们斩杀的妖兽,那积分自会算入你们木牌之中。”
夏寅笑了笑,知晓这人是在惊蛰姐面前卖弄,只是拱手道:“周兄,我们还是听族姐的,只是见识见识就好。”
周明轩笑而不语。
而站在周明轩身侧后半步的周萱,此刻心里难受的很。
周萱听着族兄对那夏寅大包大揽,口口声声要把打残的妖兽送给对方换积分,那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她回想起昨日,自己为了区区两点积分,厚着脸皮去求这位同族哥哥。
结果周明轩只是冷淡地推脱手头紧,硬生生教她下不来,最后只能去榨干那个傻子陈青羽的积蓄。
昨日不借积分给同族血亲的妹妹,今日却在这里上赶着,要把费力打下的妖兽积分,白送给夏惊蛰的新人族弟。
这等做派,分明是拿自家的底蕴去填那个姓夏女人的无底洞。
周萱死死咬着后槽牙,双手在袖中绞紧了丝帕。
几人各怀心思,就这样站在广场上说着闲话,静待那血色门户最终开启的时刻。
约莫着一刻钟之后,门户开启,夏惊蛰领着夏寅四人,与那周明轩、周萱等人一道,顺着人流,缓步踏入那血色门户之中。
夏寅只觉脚下蓦地一空,周遭景象瞬间扭曲崩碎,一股强烈的失重之感席卷全身。
耳畔只听得风雷之声大作,神识亦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制在体内,难以探出体外分毫。
这般天旋地转的光景并未持续太久,待到双足重新踏上实地,夏寅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世界已然大变了模样。
放眼望去,这方天地连天色都是暗沉沉的血红。
穹顶之上不见日月星辰,只余一片化不开的血色阴云。
脚下泥土呈现出令人触目惊心的暗赭色,仿佛是被千百年的积血浸透、风干而成。
四周生长的草木皆无半片绿叶,树干扭曲如铁铸,枝桠干枯尖锐,直刺苍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腥膻与腐败气味。
远处山林之中,一道道粗壮的黑色妖气如狼烟般冲天而起,直透云霄。
伴随着妖气翻滚,阵阵震耳欲聋的兽吼咆哮之声如闷雷般自四面八方滚滚传来,震得人胸腔发麻。
夏寅立在原地,转头四下看去。
只见夏惊蛰、夏戊、夏云、夏云芝四人皆好端端地立在身侧,不远处的周明轩、周萱以及那几名随行修士也都全须全尾地站在一处,并未少却一人。
夏寅见状,心中暗自盘算,口中喃喃低语道:“看来这血色禁地,并未如那归元秘境一般,设下将入阵之人随机传送至各处的阵法。从同一处门户进来,便落在同一处地界。”
周明轩将手中玉骨折扇一收,信步走到众人身前,朗声开口道:“诸位,这血色禁地里头危机四伏,妖兽横行,不比外头安稳。此时顾不得许多客套,大家且先跟着我走。”
“这禁地之中,历来沿用的是道院定下的军阵制度。所有初次踏入此地的新人,万不可四下乱闯,须得先前往修士指挥营地前去报备。待报备妥当,指挥营内的长老自会赐下小队编号,并分派战事区域。”
众人闻言,皆点头称是。
这等关乎身家性命的规矩,无人敢有违逆。
周明轩辨认了一番方位,便在前头引路。
一行人顺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向着妖气稍弱的地带疾行。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前方地势豁然开朗,现出一片被连绵阵法光幕笼罩的营地。
这营地占地极广,四周竖立着高大的玄铁栅栏,栅栏之上刻满了防御符文。
营地正中,端端正正地扎着一座巨大的玄色帐篷。
那帐篷不知是用何等妖兽的皮革缝制而成,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灵光,将外间的血色与妖气尽数隔绝。
众人跟在周明轩身后,穿过阵法光幕,径直步入那座巨大的帐篷之中。
帐篷内空间开阔,正中央悬浮着一块丈许见方的星盘地图。
那星盘之上,光点明灭不定,红蓝两色光点如繁星般交织缠绕,隐隐勾勒出这血色禁地的山川地貌。
红光代表妖兽聚结,蓝光则示警修士所在,整片禁地内的战况在星盘上一览无余。
在星盘前方,端坐着一道身影。
此人身披灰袍,须发皆白,身形微微有些虚幻,并非血肉之躯,乃是一位外院长老留在此处的一具法身。
这法身目光紧锁星盘,双手不时结出法印,打入星盘之中,正是由他在此统筹调度,将涌入禁地的修士分派至各处战阵。
周明轩上前几步,毕恭毕敬地行了个晚辈礼,朗声报出来意:“弟子周明轩,带同族妹妹及几位新生,前来指挥营报备,听凭长老差遣。”
那长老法身闻声,缓缓将目光从星盘上移开,落在众人身上。
他擡起手,隔空在众人腰间的弟子木牌上轻轻一拂。
一拂之下,众人木牌内蕴含的信息便尽数落入长老识海。
那长老法身看罢,花白的眉头微微一挑,目光在夏寅、夏戊等四人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已然看出,这四人皆是刚入门不过半月的新生,底蕴尚浅。
然这长老法身也只是略微挑眉,并未多言规劝。
这血色禁地本就是大浪淘沙的所在,生死有命,规矩如此。
长老法身收回目光,手指在星盘上一划,一枚刻着“甲等三十二”字样的玄铁令牌便自虚空中浮现,轻飘飘落入周明轩手中。
“尔等编为一队,周明轩暂领队长之职。”
长老法身语气平淡,无波无澜:“这令牌指引之处,乃是甲等三十二号区域。此区域内多有无量海境界的三级妖兽盘踞,战况胶着。尔等速速前往,清剿妖兽,莫要误了战机。”
周明轩双手接过令牌,躬身应是,随即便带着众人退出了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