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政民指了指对面的空凳。夏寅依言落座。
闲叙几句之后,夏政民收敛笑容,面色转为严肃端庄,开始询问正事。
“行囊可收拾妥当了?诸般护身事物可带齐了?此番前去京州道院,你心里可做好了准备?”
夏寅端坐如松,语气平稳回应:“悉数齐备。该带的皆在戒指之中。心中也已盘算明了。”
夏政民点点头,手指敲击石桌桌面,发出清脆声响。语重心长开始告诫。
“你在族学之中,尚有教谕照拂,族老提携,因你天资卓绝而多有倾斜。但此去道院,便是踏入了另一个天地。”
夏政民目光锐利,直指核心。“道院规矩森严,铁面无情。你且记牢,踏入那扇山门,镇国公府的背景便如同虚设。长辈的手伸不进去,也无法接济你任何资源。丹药、法器、功法、灵石,万事皆只能靠你自己去拚杀获取。”
夏琏玉在一旁出言附和,为夏寅剖析局势。
“道院之内,没有世袭罔替,没有免费供养。唯有两种东西可以依仗。一是学分积分,二是仙官志天道宝库。想要换取高阶修行资源,便需得去做任务、猎妖兽、闯秘境,一点一滴去赚取积分。仙官志宝库更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任何人都无法私下给你输送利益,否则便会引来天道惩罚。一切,皆要凭借自身手腕与实力去夺。”
面对父兄描绘的残酷前景,夏寅面色不改,眼神依旧清澈坚定。
“父亲与大哥所言,儿子心中皆有计较。修仙一途,本就是逆水行舟,与天争命。若是处处仰仗家族羽翼,受人投喂,终究是温室花朵,经不起雷劫洗礼。”
“长生之路漫漫无期,风雨险阻不知凡几。我夏寅求道,仰仗的唯有自身这颗道心,以及手中掌握的法术本领。资源没有,便去赚;规矩苛刻,便去适应。万事皆求诸己,方得大自在。”
听闻夏寅这番透彻心扉之论,夏政民与夏琏玉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欣慰。
夏政民长身而起,大笑三声。
“好!道心坚定如铁,不畏艰难险阻。有这般心性,日后定然大有可为。我夏家能出此等麒麟儿,当浮一大白!”
夏政民大手一挥。
“时辰不早了。走!我与琏玉,这便送你们前往城外乘舟。”
夏琏玉补充道:“夏云芝、夏云这几个小辈,也皆已收拾妥当,在前院候着了。你们一同考入道院,正该结伴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我们去前院会合。”
夏寅起身应允。
三人并肩穿过重重拱门,来到国公府前院大坪。
大坪之上,人头攒动。
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端坐主位。
赵夫人立于左侧,面容端庄,只是赵夫人自己拿着一些衣服鞋子之类的东西,全都装在包裹里,很显然是给夏戊,结果夏戊没要,搞得赵夫人很是落寞,现在满脸担忧之色。
长房大嫂赵元凤被丫鬟搀扶,立于右侧。
林姨娘与夏秋分也已从偏院赶来,站在人群后方。
夏云与夏云芝兄妹二人略显紧张,低声交谈。
见夏政民父子三人到来,众人皆停止言语。
夏寅走上前去,一一拜别长辈。
先向老太君大礼参拜。
“孙儿拜别祖母。祖母保重金安。”
老太君微微颔首,赐下几句平安吉言。
接着向赵夫人行礼。
赵夫人整整出神,只是虚扶一把。
转至赵元凤身前。
夏寅抱拳道:“凤嫂嫂安心养胎,府中杂事切莫操劳。”
最后,夏寅来到林姨娘面前。
深深作了一揖。
并未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拜别仪式完毕。
夏政民自袖中取出一只寸许长的小木舟。
往半空中一抛。
真气催动之下,木舟迎风暴涨。
瞬息之间,便化作一艘长达十余丈的飞舟。
飞舟通体流转着防御阵法的光泽,悬停于国公府上空,投下大片阴影。
两侧舷梯自动放下。
“登舟罢。”
夏政民发号施令。
夏寅率先迈步,衣摆翻飞,踏上舷梯。
夏戊紧随其后,夏云与夏云芝亦步亦趋。
夏政民与夏琏玉作为长辈护送,走在最后。
一行人尽数登上甲板。
飞舟底部阵纹亮起,缓缓升空。
风声渐起,吹动夏寅青色衣袂。
他立于飞舟船舷之畔,单手按住腰间葫芦。
目光下垂,俯瞰下方。
随着飞舟攀升,那占地广阔、雕梁画栋的镇国公府,在视线中渐渐缩小,变成了一个四方棋盘。
院中送行之人的身影,也化作了微小黑点。
没有撕心裂肺的呼唤,也没有肝肠寸断的哭泣。
修士的离别,总是带着几分克制与理智,大道独行,聚散皆是常态。
夏寅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船舱。
飞舟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划破云层,朝着京州道院方向疾驰而去。
国公府前院。
众人目送飞舟消失在天际,纷纷收敛情绪,各自散去。
赵元凤在贴身大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转身,朝着长房院落走去。
行至一处僻静游廊,赵元凤停下脚步。
她伸出右手,隔着轻柔绸缎,轻轻抚摸着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
那里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也是她改变命运的根基所在。
回想起夏寅离别时那从容不迫的身影,以及夫妻夜话时那颗逆天改命的天地果。
赵元凤目光变得异常坚定,面容冷峻下来。
她在心底默默立下誓言,喃喃自语。
“寅哥儿,你且安心在道院里求学挣前程。长枪大戟,你去拚杀。”
赵元凤转头,视线越过重重飞檐,落向二房林姨娘所居的偏院方位。
“这镇国公府的内宅,虽无刀光剑影,却也暗流汹涌,只要我赵元凤在这府中执掌中馈一日,便绝不让任何人暗中伸出黑手,欺负林姨娘与秋分半分。”
“谁若是敢动她们母女的主意,便是断我长房的恩义。我赵元凤,定教她知晓什么叫雷霆手段。”
誓言落定,赵元凤挺直脊背,在丫鬟的搀扶下,稳步迈入庭院深处。
满院秋风,吹不落她眼底的决绝。
…………
青元飞舟破开云层,在万丈高空平稳前行。
窗外罡风呼啸,船舱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舱室中央摆着一张红木圆桌。
桌上架着一只黄铜打造的双耳小火炉,炉底炭火烧得通红,炉内汤底翻滚,冒出阵阵白雾,麻辣鲜香之气充盈着整个舱室。
围着圆桌,夏政民、夏琏玉、夏寅、夏戊,以及夏云、夏云芝兄妹依次落座。
众人手持竹箸,时不时从翻滚的汤锅中夹起切得薄如蝉翼的灵兽肉片,亦或是翠绿鲜嫩的灵蔬,蘸着佐料送入口中。
这火锅吃法,乃是夏寅这个月在镇国公府闲暇时捣鼓出来的物件。
大干仙朝饮食多以蒸煮炖烤为主,此等辛辣滚烫、围炉聚餐之法,倒是头一回见。
众人品尝之下,皆觉别有一番风味。
夏琏玉夹起一块烫熟的肉片,放入碗中,端起酒盏轻抿一口。
放下筷子,面露思索之色,缓缓开口品鉴。
“寅弟这火锅之法,初尝只觉辛辣刺激,吃得大汗淋漓。细细品味下来,方觉其中大有学问。此物妙在同食之人的心境。越是与那脾性相投、关系亲厚之人围炉而坐,在烟火气中谈天说地,越觉舒坦自在。”
“若是换作那等官场同僚、关系疏远或是互相算计之人,面对这滚沸汤锅,拘泥于礼数防备,只怕反倒吃不出这般滋味,没甚意思了。”
此言一出,桌上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夏戊抹去额头细汗,笑着应承:“大哥所言甚是。今日咱们自家亲眷兄弟聚在一处,不谈朝堂规矩,只论长幼亲情。这吃入腹中的,看似是灵肉菜蔬,实则吃的是这番热闹感情。”
夏云与夏云芝亦是随声附和。
说到底,在座诸人皆已踏入修行门槛。
修为最弱的也已度过最初阶段,夏寅更是早已跨入聚灵二境,丹田气化湖海。
到了此等境界,修士肉身早已超脱凡俗五谷之需。
腹中饥馁之时,只需盘膝打坐,吞吐天地之间游离灵气,便足以维持生机元气。
这围炉吃饭之举,早已不是为了果腹存活,不过是为了满足舌尖那一点口腹之欲,借此维系人伦亲情罢了。
舱内气氛融洽,言谈声不绝。
热气蒸腾之间,消解了离家远行的愁绪。
正当众人谈天说地、推杯换盏之际,夏戊手中竹箸突然停下。
他擡起头,目光越过升腾雾气,看向端坐主位的父亲夏政民。
“父亲,孩儿有一事盘桓心头许久,今日想请父亲明示。”
夏戊神色收敛,语气变得郑重。
夏政民放下手中茶盏,目光平静看过来:“你且说来。”
夏戊直了直身子,缓缓问道:“父亲,当年族学之中,我被人暗算,差点惹下大祸,寅弟更是乘了十下脊杖黑锅。此事乃是有人暗中谋划,蓄意栽赃嫁祸,显然是想一举绝了我和寅弟前程。”
“事发之后,父亲雷霆震怒,只说会查个水落石出,却一直未曾向我们讲明最后到底如何了结。如今,我与寅弟等人皆已考入道院,再不是那任人拿捏雏鸟幼鹰。父亲能否将这桩旧案底细,向我们讲说明白?”
此言一出,船舱内原本热闹气氛瞬间沉静下来,只余下铜炉中汤水翻滚“咕噜”声。
夏云与夏云芝对视一眼,皆是放下碗筷,竖起耳朵。
此事他们也曾有所耳闻,知晓其凶险。
夏寅坐在夏戊身侧,亦是微微转头,好奇看向夏政民。
当年他刚穿越而来,开局便是那等险境。
虽凭着一番逻辑推理和一首诗词引动文气化解了危机,但他心里清楚,那背后必然隐藏着大干官场世家倾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