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晚膳,吃得宁静妥帖。
饭罢,小丫头端上漱盂与茶水。
夏寅漱口毕,紫鹃上前,手捧干帕,伺候夏寅擦拭水渍。
林姨娘知晓夏寅连日劳顿,大考厮杀加上应酬宾客,心神必定困乏,便出言催促其早些歇息。
夏寅起身告退,转入内室卧房。
卧房内燃着安神定志香。
夏寅宽去外衣,散开长发,仰卧榻上。
周遭环境静谧,诸多谋算与戒备暂且放下。
他双目合拢,呼吸绵长,不过片刻,便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日上三竿。
时光推移。
过了几日,镇国公府那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热烈景象终于消散。
各家宾客陆续辞行,府门外悬挂大红灯笼与彩绸尽数撤去。
下人小厮恢复日常洒扫规矩,夏街之上,再无飞舟起落轰鸣。
一切归于平静。
距离夏寅启程前往京州道院,尚有一月光阴。
大考诸事皆已落定,应酬亦告一段落。
夏寅独坐书房之中,手捧一卷经书,目光却未落于纸面。
“大干这边事了,大荒那边灵果种植之事,也该提上日程。”
夏寅心中盘算。
道院修行,耗费灵气甚巨。
自身虽有底蕴,然未雨绸缪,方是万全之策。
他放下经书,出言将紫鹃唤入房中,随意吩咐了几桩去库房清点杂物的差事,将她打发出去。
待房门紧闭,周遭再无人息。
夏寅盘膝坐于榻上,心念微动,神识探入识海。
识海深处,须臾宝镜悬浮其间。
夏寅神识触碰宝镜边缘。古朴铜镜表面水波荡漾,青铜光芒骤然闪烁。
夏寅身形自卧房内凭空消失。
再次睁眼,周遭天地元气狂暴如潮,冷厉之风拂面而来。
他已然身处古四洲界,南瞻部洲大荒,焱部落石屋之中。
石屋简陋,墙壁以巨石垒砌,缝隙间填塞干泥。
夏寅推开厚重木门,迈步而出。
部落空地中央,那座专为他设立祭祀玉依旧矗立。
玉之上,摆满部落先民供奉之物。
有灵果,亦有兽血。
夏寅信步走上前去。
玉正中,堆叠着数十枚灵气四溢果实。
有形似朱砂赤浆果,有通体碧绿青风李。
夏寅大手一挥,袖口生风。
一阵无形吸力凭空涌现,将玉上诸般供奉之物悉数收入储物戒指中。
这些初阶灵果,对于凡俗修士而言乃是滋补佳品。
然对于他这等已然入聚灵二层一湖海境界修士而言,吞服此等灵果,无异于杯水车薪,泥牛入海,翻不起半点波澜。
一湖海境界所需灵气浩若渊海,得更高阶天材地宝才能填补。
然则,夏寅来者不拒。
这些物件于他无用,但若带回大干仙朝,交予母亲林姨娘与胞姐夏秋分服用,却是不可多得神物。
林姨娘初涉仙途,丹田方才积聚一千余杯盏灵气。
若有这大荒狂暴灵果辅佐,洗筋伐髓,强行开拓经脉,便能省去数年乃至十数年水磨工夫。
夏秋分若能得此物滋养,亦能迅速拔高根基,早日触及一湖海境界。
故而,这玉上供奉,夏寅照单全收,绝无遗漏。
收取完毕,夏寅负手立于玉之侧。
不消片刻,焱部落族长智,闻听动静,拄着骨杖匆匆赶来。
智形容枯槁,身披兽皮,步伐却颇为稳健。
行至夏寅身前,智双膝跪地,双手交叉伏于胸前,行部落大礼。
“拜见长青真人小神仙。”
夏寅擡手微托,一道柔和灵力将其扶起,开口询问:“我不在之时,部落近日情况若何?”
智站起身来,神色间带有几分敬畏,回禀道:“承蒙小神仙庇佑,部落内青玉稻长势喜人,族人皆得饱食。只是……”
智顿了顿,目光望向大荒深处苍茫山脉,继续言道:“最近这几月,老朽与族中勇士外出狩猎时,经常见得大荒极深处,有妖兽大举爆发战斗。不仅如此,似有外来强者踏入那片疆域。那些强者身形雄壮,实力强悍。他们与山中巨兽厮杀,举手投足之间摧山断岳,打得天崩地裂,声震百里,气血狼烟冲霄而起,威势骇人。”
“好在吾等部落,地处大荒边缘偏僻之地,距离那等风暴中心甚远。老朽下令封山,严禁族人靠近,故而未曾被波及半分。”
夏寅微微点头,神色不变,言道:“封山保命,此举甚妥。莫要贪图异宝,反丢了性命。”
口中应答,夏寅心中却已飞速盘算开来。
智口中所言“强者”。
这些能与大荒远古巨兽肉搏、摧山断岳之辈,究竟是何来历?
是如同大干仙朝大能那般,开辟识海、吞吐灵气、捏诀施法修士?
还是与这焱部落族人同出一源,无法感知天地灵气,只修肉身体魄莽荒武夫?
若大荒深处隐藏着成建制高阶修仙者,那这里便不止是一处待开发灵植种植园,更是一处充满未知变数凶地。
夏寅目光转为幽深,看向智,出言细细盘问:“你且仔细说来。你观那些与妖兽厮杀强者,彼等交手之时,可有口诵法诀?可有捏动印诀引聚风雷水火?可有驭使飞剑、祭出符箓之类仙家手段?”
智听闻此言,眉头微皱,似在回忆。
片刻后,智笃定摇头,答道:“回小神仙。那等手段,老朽只在您身上见识过。那些深处强者交锋,并未有此等异象。大荒之中,广袤无垠,除却部落无数,更有多处古国林立。那些强者,多半便是来自大荒古国之中大人物。他们战斗,全凭肉身巨力与冲天气血,与巨兽贴身搏杀。”
智似是怕解释不清,又补充道:“当然,他们亦非纯粹只凭拳脚。那些古国强者,与大荒中高等妖兽一般。妖兽不通法术,但天生带有本命天赋。就像深山里疾风狼,张口便能吐出无形风刃,开碑裂石,杀伤力惊人。那些古国之主或是绝顶强者,身上也携有类似本命天赋,一旦施展,山崩地裂。”
“行,我明白了。”
夏寅颔首,心下豁然开朗。
他对这古四洲界底细,有了更为深刻且清晰认知。
合著这方天地原住民,全都是巫族后人。
此地生灵自娘胎里出来,便没有识海,终生无法开辟丹田。
他们不修法术,不感悟天道五行,唯有一具强悍无匹肉身。
至于智口中所言,国主与强者那类似妖兽吐息之本命天赋,夏寅推演,指不定便是上古大能口中相传,强大巫族自身所携带“本命神通”。
若不是云州隐退大能清风道人,曾偶然向他提及过“远古巫族”只修肉体成圣秘辛,夏寅初闻此事,估摸着会误以为这大荒界是另一个迥异修行体系。
如今两相印证,严丝合缝。
念及此处,夏寅收敛心绪。
探究古国隐秘,绝非他这聚灵境界修士当下当务之急。
眼下最要紧之事,乃是种地生财。
夏寅探手入怀,自储物袋中取出五只巴掌大小玉盒。
玉盒盖子依次弹开。
“我此番带来一些中阶灵植种子。需去部落后方血壤所在,将其种下。”
夏寅语气平淡,向智交代一句。
随后他低头,看向盒中之物。
五件物事,皆是大干仙朝内极为珍罕中阶灵植种子。
若能顺利培育成熟,其果实或花叶,皆是炼制中阶极品丹药或法宝不可或缺之主材,亦能在仙官志宝库之中出售,最起码丰收一千块高级灵石。
夏寅脑海中翻阅《仙官志》灵植纲目,逐一推演种植之法。
这五种灵植,属性各异。
前四种皆为陆生灵木藤蔓,唯有那癸水幽冥莲,需扎根于至阴之水中。
焱部落后山有一处幽静池塘。
池塘水质清冽,内中并无凶悍水生妖兽盘踞。
夏寅心中计较,干脆将这癸水幽冥莲莲子,种植于那方池塘之中。
然而,大麻烦在于大荒物候。
夏寅微微摇头,心中暗道:“难活。”
大荒泥土蕴含远古狂暴生机,能让大干仙朝需一年成熟低阶青玉稻,在此地七八天便可收割。
生机之盛,冠绝天下。
但此地物候,根本不合适栽种娇贵中阶五行灵植。
大荒日月精气未曾梳理,太阴太阳之力交织,灵气狂暴浑浊。
中阶灵植培育,讲究五行生克、阴阳调和。
若是直接将其埋入大荒血壤,这五颗种子不仅无法吸收狂暴生机,反而会被其强行冲溃内部灵机枢纽,爆体而亡。
必须施加外力干预。
夏寅心中飞速算账:“欲要这五株灵植存活,且借助大荒生机极速催熟,必须布下相对应阵法,营造小范围合适天地环境。”
“冰火交冲果,得有冰火交冲阵法,将大荒狂暴灵气转化为纯粹冰火二气,方能滋养。”
“乙木青雷藤,需布下乙木青雷阵法,引聚木属生气与雷霆之力。”
“那庚金菩提木更是麻烦,不仅需要阵法,还需购置庚金佛玉作为阵眼镇压。”
“至于池塘里癸水幽冥莲,必定得布置阴阳癸水阵,封锁水汽不使外泄。”
诸多阵法辅材,林林总总,皆需去大干天道《仙官志》宝库中购买,自己学习也行,但成本太大。
夏寅习惯性用手指敲击着储物袋边缘,脑海中算盘打得劈啪作响。
“这些中阶阵盘与布阵材料,若是买齐,花费不菲。”
“然若是这五株中阶灵植顺利成熟结果。带回大干,扣去天道折价,至少能卖个一千高级灵石。此番收益巨大。”
“且去看看天道宝库中这些阵法卖多少价钱罢。总而言之,绝不能亏本。”
“暂时先不种植了,先看看情况。”
算计停当,夏寅合拢玉盒,收入怀中。
他转头看向智,语气严厉几分,吩咐道:“我且去后山血壤与池塘布下禁制。你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允许,部落中任何族人,皆不准靠近那片区域,更不准触碰我种下之物。若有违抗,立斩不赦。”
智神色一肃,赶忙叩首称是:“长青真人法旨,老朽定当告诫全族,绝无人敢踏足半步。”
夏寅交代完毕,转身便欲前往后山。
“小神仙且慢。”
智急忙出声,喊住了夏寅。
夏寅止步回望。
只见智自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只兽皮囊,解开系带。
兽皮囊中,滚落出十余枚赤红如血果实。
这果实不过婴儿拳头大小,表皮光滑无痕,隐隐有丝丝缕缕阴阳交汇之气盘旋其上,散发着一股奇异馨香。
“此乃何物?”
夏寅目光落于红果之上,出言询问。
他熟读大干草木典籍,却未曾见过此等形貌之果实。
智面露几分自豪与神秘笑意,双手将红果托起,恭敬言道:“回小神仙,此果名为天地果,乃是我大荒族人常用之物。最近后山那片果林刚刚成熟,部落勇士丘,特意为您采摘了头茬最新鲜果实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