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毕,老太君身侧大丫鬟连忙上前搀扶。
老太君起身,领着众人向府内行去。
夏寅搀扶林姨娘手臂,拾阶而上,缓步踏入正门。
老太君知晓母子情深,入府之后便先发话,让夏寅与林姨娘回别院稍歇叙话。
夏寅与林姨娘、夏秋分转入后宅小别院。
别院之中,青砖铺地,花木扶疏。
堂内窗明几净,陈设雅致。小丫鬟奉上三盏清茶,随后敛肩退下,轻轻合拢房门。
林姨娘落座于罗汉床边,拉着夏寅坐于身侧。
她擡起手,轻轻揉了揉夏寅脸颊,指尖微凉,眼中满是疼惜。
“出门这些时日,怎生憔悴了这许多?可是伤着哪里了?”
林姨娘细细端详夏寅容色,见其面庞不复往日丰润:“吾儿憔悴至此,叫为娘心中怎能安稳?”
夏寅任由母亲抚摸脸颊,面露柔和笑意,语气轻缓,低声回应:“娘宽心。孩儿面上容色不佳,并非受累所致。只因归途乘坐飞舟,长空风急,孩儿常立于舟头,方显露几分风尘之色。”
他反手握住林姨娘双手,将其安放于膝上,继续言道:“孩儿在大考之中,应对自如。日常起居皆有定规,试炼比斗亦是顺手施为。实则轻松适意,未曾受苦。”
母子二人对坐叙话。夏寅言语温柔,将外间厮杀争斗之苦尽数隐去,惟恐母亲担忧。
林姨娘听罢,心中稍安,叹息一声,言道:“你自幼懂事,总是不肯多言苦楚。只是你如今风头正盛,府外来了无数大宾客,扬言大宴三天。你父亲尚在归途,如今还未回府。你稍歇片刻,便当去前堂见礼,莫要失了礼数。”
夏寅点头应允:“孩儿省得。”
言罢,夏寅并未起身,目光落于林姨娘身上,转口问道:“孩儿离家数月,不知娘的聚灵诀修行,进境若何?”
林姨娘闻言,神色端肃几分,答道:“为娘谨遵你行前叮嘱。这九个月来,深居简出,每日闲暇无事。除却夜间安眠,白日里皆在打坐运转聚灵诀,未曾懈怠。时至今日,丹田之内已生出气感,约莫积攒了一千多杯盏灵气。”
夏寅听闻此言,端起手边青瓷茶盏,垂眸不语,心中暗自推演。
九个月光阴,聚积一千余杯盏灵气。
此乃初入仙途、拓宽死寂经脉最为艰难之时。
往后经脉畅通,引气入体之速当会日渐提升。
然修士聚灵,全赖水磨工夫。
十万八千杯盏灵气充盈丹田极限,方能极尽压缩,化作第一道细流真气。
依母亲当前资质与修行速度推算,纵然后续经脉通达速度变快,欲达十万八千杯盏之数,成就第一道细流,亦需三至五年光景。
一细流既成,欲化作一湖海之规模,积蓄庞大底蕴,又需三五载岁月苦修。
待到一湖海圆满,欲更进一步,攀升至聚灵三层境界,乃是生灵质变,所需灵气浩若渊海。便是日夜不辍吞吐灵机,亦需整整十年打磨。
夏寅心中默算:三五年加三五年,再加十年。
也就是说,母亲需耗费二十年光阴,方能触及聚灵三层门槛。
至聚灵三层后,更需不断压缩灵力,体悟天地五行相生相克之理,调和阴阳枢机,最终铸就命果。
此过程玄奥艰涩,需耗费漫长岁月。
依凡俗之资推演,步入筑基之境,少说得耗去八十年时间。
二十年添上八十年,共计百年岁月。
夏寅擡眸看了一眼母亲。
林姨娘如今已是三十多岁年纪。
待到夏寅在仙朝积攒下赫赫战功,博得诰命夫人封号,赐予林姨娘合法筑基名额之时,林姨娘自身修为达至筑基边缘,已然是一百三十岁左右。
大干仙朝铁律昭彰,凡俗修士未入筑基境,无论底蕴多深,寿命大限皆为一百五十岁。
一百三十岁高龄冲击筑基天关,气血衰败,肉身朽迈。
此乃生死绝境,稍有不慎便会灵崩塌,身死道消。此年纪实属危险边缘。
夏寅心智若妖,须臾之间将百年生死账目算计得清清楚楚。
他面色不改,心中却已有定夺。
大干疆域受天道锁死,灵物生发缓慢且受管控。
古四洲界大荒之地,生机狂暴野蛮,遍地皆是高阶灵果。
日后若有机会跨界大荒,定要多寻些能洗筋伐髓、强行增长底蕴之域外灵果带回,予母亲吞服。
以此缩短苦修岁月,保其安然跨过筑基门槛。
思量既定,夏寅放下茶盏,看着林姨娘,郑重叮嘱:“娘起步虽晚,然九个月能有此进境,已是难得。后续修行,定要持之以恒,继续运转法诀,万万不可懈怠。”
林姨娘点头称是。
夏寅起身,抚平青衣褶皱,理正腰间玉带,言道:“贵客久候不妥,孩儿这就前去见礼。”
辞别母亲与胞姐,夏寅推门而出,径往镇国公府前堂行去。
前堂大厅,宏阔高耸。
殿内金砖铺地,玉柱擎天,雕梁画栋之间,悬挂夜明宝珠,散发柔和光晕。
厅内设下流水席面,数十张八仙桌次第排开。
桌上陈列灵果珍馐,玉液琼浆,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侍女穿梭其间,奉茶添酒。
老太君坐于正堂主位,正与几位世家女眷含笑交谈。
夏寅步入大厅,众人视线皆被牵引。
夏寅神色从容,先至老太君案前,长揖请安问好,老太君笑逐颜开,命人赐座,并亲自出言引荐厅内贵客。
夏寅立于堂前,执晚辈礼,依次向各家宾客问安,彬彬有礼。
此时,知客立于廊下,手持名刺,朗声唱喏:“京州景家家主至——”
景家家主起身,面带和煦笑意。
夏寅迎上前去,见礼道:“景伯父安好。”
景家家主双手扶起夏寅,连声夸赞:“贤侄免礼。数月不见,贤侄修为精进,一举夺得大干状元,实乃我辈楷模。老夫在此贺过。”
夏寅回应进退有度:“伯父谬赞。晚辈侥幸得中,多赖师长教诲。景怡妹妹天资卓绝,晚辈亦多有不及。”
随后知客再唱:“京州雷家、萧家、楚家、秦家宾客至——”
夏寅移步上前。
只见这四家席位上,除了各家长辈,还端坐着几位年轻子弟。
夏寅定睛看去,皆是昔日在瀚海学宫一同修行的旧相识。
那雷家青年身形魁梧,见夏寅走来,当即起身抱拳,大声言道:“夏兄,有礼了。”
夏寅拱手回礼:“雷兄别来无恙。”
雷家青年面露感慨,直言不讳:“当日归元秘境大考,我等远远瞧见夏兄手段,便猜到夏兄意图堵门杀人。我等几人聚在一处商议,自知非夏兄敌手。故而纷纷退去,避开锋芒。”
秦厉亦起身附和:“正是。赖夏兄未曾穷追,我等保全余力,最后反倒都考上了道院。如今大家皆已点录,再无竞争关系。闻听夏兄登顶总榜,今日特随家中长辈,专程来向夏兄报喜道贺。”
夏寅闻言,微微一笑,言辞得体:“诸位客气。诸位能审时度势,考录道院,皆是自身底蕴深厚所致。日后同在道院修行,还望多多指教。”
众人相视而笑,前嫌尽释。
便在此时,厅外传来爽朗笑声。
知客高声唱喏:“青州道院柳乘风、阮妙真、江惟觉公子至——”
“青州状元万九霄公子至——”
众人停箸转头。
只见四位青年修士踏入大厅。
柳乘风一袭青衫,阮妙真着缁衣手持佛珠,江惟觉儒服纶巾。
三人身侧,跟着一位身形高大、神态洒脱之男子,正是万九霄。
夏寅迎上前去,作揖行礼:“柳兄,阮姑娘,江兄。万兄。”
青州三天骄纷纷回礼。柳乘风面露喜色:“夏兄,昔日一别,今日见夏兄登顶金鳞榜首,我等特来道贺。”
万九霄上前一步,目光澄明,抱拳一拜:“夏兄。”
夏寅肃然回礼:“万兄。”
万九霄乃是青州状元,曾有大干总状元之志,后知晓夏寅实力,果断放弃争抢,保底青州第一。
万九霄爽朗一笑,言道:“万某输得心服口服。今日特来镇国公府,讨一杯喜酒吃。”
夏寅引手入席,言道:“万兄胸襟广阔,拿得起放得下。请入座。”
满堂大人物聚首。
门外知客唱喏之声,不绝于耳。
什么景家家主、青州道院天骄、青州状元,来客名头皆是大得惊人。
众多下人知客听在耳中,心中暗自咋舌,思忖这二房的寅哥儿当真是出息了,竟能引得这许多厉害人物登门拜访。
时间流逝。夏寅周旋于各色宾客之间。
他言辞恳切,进退有度。
加之老太君在主位之上时常出言斡旋,调节气氛。
夏寅竟是将这满堂的交际应酬处理得妥当至极。
任凭哪一家宾客,交谈下来,皆要称呼夏寅一声“年少有为”。
转头看向自家子侄,皆是暗自叹息,只觉自家儿子与夏寅相比,差得太远。
一两天时间转眼过去。
镇国公府外,云州平原郡守夏政民兼程赶回京州。
夏政民身穿绯色官服,长途跋涉之下,略沾风尘。
然其面庞红润,神清气爽。
夏政民踏入正堂。
他先向老太君见礼,随后径直走至夏寅身侧。
夏政民接过夏寅手中迎客茶壶,眼中颇为宠溺,温言道:“这几日迎来送往,你且去后宅休息。此间应酬活计,自有为父接手。”
夏寅躬身行礼:“孩儿告退。”
夏寅转身离去。
夏政民理正衣冠,接替夏寅招待宾客。
席间,几位身着官服之京州大员站起身来,此数人皆是夏政民在京州官场之同僚。
其中一位官员大声夸赞道:“政民兄,你教子有方。令郎夏寅摘得大干状元,不仅为夏家光耀门楣,更令我等同僚艳羡。”
另一位官员附和道:“正是。方才我等与令郎交谈,见其进退有度,毫无轻狂之态。此等心性,配上此等修为,实乃天纵奇才。”
夏政民听着同僚当面夸赞夏寅,心中舒畅。
他虽面带谦逊微笑,然眉眼之间尽是自豪之色。
这一番夸赞,着实让夏政民在京州同僚面前,狠狠挣了一把脸面。
大厅之内,推杯换盏,笑语连连。
…………
夏寅自镇国公府前堂辞别父亲与众宾客,一路沿着穿堂游廊,转回自身所居小别院。
院内灯火通明,几个粗使丫头早将庭院洒扫齐整。
正屋明间之内,黄花梨圆桌上已摆满杯盘。
紫鹃身为贴身大丫鬟,领着两名小丫头前后奔忙。
她面上喜色难掩,步履轻快。端茶布菜之时,规矩依旧森严,未敢逾越半步,然其眼角眉梢皆带笑意。
此番主子高中大干状元,她这做丫鬟的,走在府内亦觉扬眉吐气。
夏寅步入屋内,先净了手。
林姨娘与夏秋分已然入座。
桌上菜肴丰盛,皆是温补之物。
有玉竹煨灵禽、山参清炖鳖裙、素炒青玉笋,外加一品紫灵米熬煮成粥。
三人围坐用膳。
席间并无长篇大论,仅有杯盘轻响。
林姨娘手持银箸,不时夹起一块鲜嫩灵禽肉,放至夏寅碗中。夏寅默默进食,吃得干干净净。
夏秋分在一旁舀粥,面容温婉,目光落在自家胞弟身上,尽是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