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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寅自袖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柳叶,灵气催动之下,柳叶迎风见长,化作一艘长约三丈、通体流转着淡青色风属性阵纹的清风舟。

夏寅纵身跃上舟首。

清风舟四周升起一层防风光罩,随即将船身一摆,犹如离弦之箭,破开重重云海,朝着镇国公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站在舟首,夏寅背负双手,耳畔是灵气呼啸刮过光罩的沉闷声响。

他垂下眼眸,看着下方的大干景色。

此时正值响晴薄日,云层之下,大干万里山河宛如一副宏大的泼墨画卷铺展在眼底。

巍峨的连绵群山如巨龙蛰伏,宽阔的江河如玉带般蜿蜒曲折。

远处的城郭村落星罗棋布,阡陌纵横,隐隐可见缕缕人间烟火升腾。

在这高天之上俯瞰凡尘,只觉众生如蝼蚁,万物皆微渺。

夏寅心中通透舒畅。

无数个不眠不休的夜晚,丹田枯竭又充盈的痛苦,换来了今日这等局面。

如今,他以大干总状元的身份,拿到了道院的入门玉牌。

更为重要的是,他拜入了天庭雷部仙官乾元道人的门下。

这不仅是一个身份的跃升,更是扫平了他在大干仙朝向上攀爬的诸多政治障碍。

长生大道,原本在云雾遮掩中遥不可及,此刻却已近在咫尺。

只要在这百十年的光阴里,踏踏实实考上人官作为凭证,再跨过那道隔绝仙凡的筑基大劫,他便能真正脱胎换骨,获得足足八百年的悠长寿元。

八百年,坐看历史更迭,静观沧海桑田。

夏寅想到此处,胸中块垒尽消,一股豪气直冲云霄。

他立于舟首,迎着烈风,忽地仰起头来,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清越的笑声穿透清风舟的光罩,散入周遭那无垠的茫茫云海之中,久久不息。

……

与此同时,京州城,镇国公府。

高大的朱漆大门早已四开大敞,门前玉阶扫得一尘不染,两旁的石狮子也已被下人用清水洗刷得反光。

天际传来阵阵破空之声,一艘体型庞大的青元飞舟撕裂云层,缓缓降低高度。

飞舟底部阵纹运转,喷吐出大股白茫茫的灵气,稳稳悬停在国公府门前的宽阔空地上。

飞舟停稳,木梯降下。

此时,国公府门前已是乌泱泱聚满了一大家子人。

老太君端坐在正中太师椅上,由两个大丫鬟小心伺候。

她手持黄花梨木的拐杖,双目依旧有神,直勾勾地盯着那落下的飞舟,等待着夏家子弟归来。

老太君左手边,站着二房主母赵夫人。

她今日穿了一身暗金丝线的正红色诰命服,妆容精致,只是那眉眼之间总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

她手中绞着一方丝帕,帕子边缘都被捏得变了形。

庶子夏寅一飞冲天,她这个昔日百般打压的嫡母,如今越发如履薄冰,心里正不知如何盘算。

老太君右侧稍靠后的位置,便是林姨娘。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湖绿色衫子,头上只插了一支玉钗。

此时的林姨娘,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从容。

她的一双眼睛早已红了,目光死死锁在飞舟的舱门处,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若非一旁的丫鬟紫鹃轻轻搀扶,只怕早就跨步迎上去了。

算算日子,自从夏寅去了瀚海学宫闭关,再到去道院考这仙闱大试,她已有足足九个月未曾见过儿子的面。

母子连心,这九个月来她日日夜夜诵经,只盼着儿子能平安归来,莫要在那吃人的试炼里受了伤。

后头还站着大嫂赵元凤,她面带得体的微笑,眼神却在飞舟与林姨娘之间来回打转。

表妹岳青泥则是一身书卷气,捧着个暖炉。

夏秋分缩在一旁,好奇看着飞舟。

再往后,便是国公府的百十个丫鬟婆子、管事小厮,众人皆伸长了脖子,好奇地仰望着,低声窃窃私语,嗡嗡声连成一片。

“喀嚓”一声轻响,飞舟舱门大开。

首先走出的,便是身披城隍法袍的族老夏玨。

他面带春风,步伐稳健,领着夏琏玉、夏惊蛰等一众夏家子弟拾级而下。

其后还跟着夏隐舟、夏长平、夏渊等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

众人一落地,老太君便在丫鬟搀扶下站起身来。

林姨娘更是按捺不住,挣脱了紫鹃的搀扶,快步走上前去。

她眼神在归来的子弟群中急切地扫视了一圈,却并未见到那魂牵梦萦的熟悉身影。

她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眼见夏玨走近,声音带着几分明显的颤抖,急迫问道:“玨族老,寅儿他……寅儿他怎的没有同你们一道回来?他在大考里头,可是安好?”

夏玨看着林姨娘这般焦急的模样,停下脚步,赶忙上前伸出双手,虚虚托扶住林姨娘的手臂。

他脸上挂着宽厚的笑容,正准备开口将夏寅夺得大干状元的天大喜讯告知于她。

便在夏玨双唇微启,尚未发出声音的这一刹那。

天穹之上,骤然生变。

毫无征兆地,一层耀目的纯金光芒自九天之上泼洒而下。

这光芒穿透了京州城上空终年不散的云霭,照亮了镇国公府的琉璃瓦,照亮了门前两尊石狮子的瞳孔,也照亮了阶前百余人的面庞。

原本嘈杂的窃语声瞬间停滞。

紧接着,大干世界万法之源的至高法则降临。

天道神器《仙官志》,启动了面向整个大干仙朝所有在册修士的强制昭告。

只要是体内开辟了丹田,哪怕只拥有一杯盏灵气底蕴的修仙者,皆在这一刻感受到识海中传来一阵洪钟般的震荡。

时间仿佛凝滞。

夏玨、夏隐舟等高阶族老的识海中,赵夫人、林姨娘等引气入体的女眷识海中,甚至连那些只学了几天《聚灵诀》、刚刚入门的管事丫鬟的识海中,齐刷刷地浮现出一卷缓缓展开的金光画卷。

那是金鳞榜。

榜单最上方,一列用天地道纹书写的大字,刺目地闪烁着。

【金鳞榜已更新】

【第一名】:京州夏寅

【事迹】:十七岁,夺得大干状元,登龙榜首。

镇国公府门前,陷入了一阵死寂。

懂行的族老们倒吸一口凉气,呼吸变得粗重。

那些懂得修炼的丫鬟下人,一个个双目圆睁,仿佛泥塑木雕一般僵立在原地,脑中反复回荡着“大干状元”、“登龙榜首”这几个字眼。

而站在人群边缘,夏长平的孙子夏榆等几个十二三岁、尚未聚灵成功的小辈,则是一脸茫然。

在他们的凡俗肉眼看来,只能看到天空中突然绽放出一阵灿烂的金光,却不知这光芒中究竟蕴含了何等惊世骇俗的信息。

夏榆拽了拽身旁一位婆子的衣角,眨巴着眼睛问道:“桂嬷嬷,天上那是啥光呀?怎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桂嬷嬷却没有回答他。

夏榆擡头望去,只见往日里总是板着脸的桂嬷嬷,此刻面容呆滞,嘴唇哆嗦,一双老眼盯着半空,仿佛瞧见了神仙显灵一般。

不光是她,周围所有的大人们,先是齐齐一愣,随后脸上皆是不加掩饰的震撼。

死寂足足持续了数息时间。

终于,仿佛沸水炸开了锅。

人群中爆发出连片的倒吸冷气声与惊呼。

满座皆惊,相顾骇然。

夏玨此时收起仰望天穹的视线,看着面前呆若木鸡的林姨娘,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林姨娘。”

夏玨的声音中气十足,在这嘈杂的府门前清晰可闻:“老夫要恭喜你了!你方才问寅儿近况,无需老夫多言,天道已然昭告天下。夏寅此次赴考,横扫一百零八州天骄,夺得大干状元,登龙榜首,乃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

听得夏玨亲口确认,林姨娘只觉脑中一阵轰鸣,身子猛地晃了晃。

紫鹃赶忙在后头死死扶住她的腰背。

林姨娘仰起头,看着半空中渐渐隐没的金光。

她眼眶一阵酸涩温热,豆大的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划过脸颊,砸在湖绿色的衣襟上。

九个月的担惊受怕,十几年的内宅隐忍,皆在这四个字中化作了喜极而泣的泪水。

她嘴唇开合,却只发出哽咽之声,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坐在太师椅上的老太君,此刻也已失了平日里的端庄做派。

她双手死死抓着拐杖,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眶通红。

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庞流下。

她颤抖着站起身来,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扬声喊道:“好!好!好啊!我夏家后继有人,我夏家的爷们儿,都是有本事的!列祖列宗在上,保佑我夏门昌盛啊!”

老太君的声音带着几分嘶哑,却透着无尽的欣慰。

族老队伍中,气机翻涌。

夏渊向来冷硬如铁的面庞上,此刻肌肉微微抽动。

一旁的夏长平更是长舒了一口气,随即面上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欢喜。

他们二人曾为夏寅调拨大量资源,铺平道路。

此时,天道赏罚分明,作为引路与资助的长辈,他们已然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庞大纯粹的天道功德正在通过《仙官志》的无形锁链,源源不断地反馈至他们的本我面板之上。

水神天官夏隐舟一袭端庄宫装,面色温润。

她平日里不苟言笑,此刻眼角眉梢却也带上了和煦的笑意。

她曾在族学中给夏寅开过特训,此刻同样得到了丰厚的天道功德反馈,心中自是快慰。

内宅女眷中,赵夫人脸色惨白,丝帕早已掉落在地。

她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林姨娘,嘴唇嗫嚅,却连一句恭喜的场面话都挤不出来。

赵元凤则是眼睛一亮,立刻快步走到林姨娘身边,拿出一块崭新的丝帕,亲昵地拉住林姨娘的手,替她擦拭泪水,口中连声贺喜。

外围那些懂行的管事小厮、丫鬟婆子们,在最初的震撼过后,已然顾不得什么府规礼仪。

不知是谁带头欢呼了一声,紧接着,整个镇国公府门前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道贺声与欢呼声。

“状元爷!”

“咱家出了个状元爷啦!”

“天下第一!二少爷是天下第一!”

丫鬟们欢笑着交头接耳,小厮们激动得直拍大腿。

这欢庆的声浪汇聚在一起,直冲云霄,在这京州城的长街之上,回荡不息。

府门前的石狮子,似乎也在这一片喧腾声中,显得越发威武精神。

待得府门前的热闹稍歇,老太君在丫鬟的搀扶下稳住心神,连声吩咐道:“快,快扶林姨娘进屋歇息!吩咐下去,开中门!今日府里上下,皆赏三个月月钱!”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震天的欢呼。

夏玨看着这欢腾的景象,轻抚长须。

他目光望向天际,看着那被金光撕裂的云层,心中明晓,不出半日,不仅是镇国公府,整个京州,乃至整个大干修仙界,都会因为那个十七岁的名字,掀起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而此时,那场风暴的中心,正孤身乘着清风小舟,带着满载而归的底气与对八百年寿元的期许,在云海之上,闲庭信步般地归来。

老太君的龙头拐杖一下下地点着青石板,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环顾着四周欢喜雀跃的下人与满面红光的族老,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夏家沉寂多年,自从老祖被困古四洲界,夏家势微,苦苦支撑。

如今,二房这庶出的小子一朝化龙,硬生生把整个夏家的门楣拔高到了一个令京州各大世家都要仰望的地步。

她目光落在林姨娘身上,眼神复杂。

这个偏房妾室,如今却成了整个夏家最碰不得的尊贵之人。

母凭子贵,体现得淋漓尽致。

“秋分丫头。”老太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一直缩在人群边缘、低着头的夏秋分身子一颤,连忙小步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老祖宗,孙女在。”

老太君深深看了她一眼,叹息一声:“你弟弟如今是状元郎了,是天上的星宿。你虽是庶出,却也是他的亲姐。日后在府里,把胸脯挺起来做人,莫要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晦气模样,平白丢了状元亲属的脸面。缺什么短什么,径直去库房支领,就说是我发的话。”

夏秋分眼眶一红,她本是个只求安稳保命的性子,原以为这辈子就在内宅里随便找个人家配了便罢,未曾想自家那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弟弟,竟能做到这一步。

她咬着嘴唇,低声应道:“多谢老祖宗教诲,孙女记下了。”

一旁的赵夫人听得此言,脸色愈发灰败。

老太君这话,明着是教导夏秋分,暗里却是敲打她这个嫡母。

状元亲姐去库房支东西,谁敢拦?

她这主母的权柄,已然被那金光闪闪的榜单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赵夫人求助般地看向自己的儿媳赵元凤,却见赵元凤正亲热地搀扶着林姨娘的手臂,低声细语地套着近乎。

“姨娘您慢些,瞧您这手冷的,定是方才受了惊吓。”

赵元凤笑容甜美,语气温和得仿佛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寅弟有出息,那是咱全家的福分。您回去只管安心歇着,这几日定有各路官媒和世家夫人登门道贺,内宅的琐事,您一概交予我来打理便是,决不让那些繁文缛节扰了您的清净。”

林姨娘勉强稳住心神,用帕子掖了掖眼角,轻声回道:“多谢大奶奶费心,我省得的。只是寅儿还未归家,我这心里总不踏实,还想在此处再等上一等。”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赵元凤连声附和,亲自吩咐一旁的丫鬟:“还不快去搬张铺了软垫的锦凳来,给姨娘坐着等!”

丫鬟们慌忙照做。

不远处的族老夏长平与夏渊对视一眼,皆看出了彼此眼中的轻松与释然。

夏长平抚着颌下长须,回想起当初夏寅用救命之恩来求自己给安排工坊差事的场景。

那时候的自己,只当是还一笔旧债,随便给了个学徒坑位便打发了。

谁能想到,短短一年光景,那个在灵茶大棚里日夜搓火云诀的倔强少年,竟能走到大干魁首的位置。

“渊老,咱们这步棋,走对了。”

夏长平以逼音成线之法,向夏渊传音入密。

夏渊那张如生铁般刻板的脸上,扯出一丝笑容,同样传音回道:

“非是我等走对了棋,而是那小子本身便是一条蛰伏的真龙。你我不过是借了东风,在这天道功德簿上蹭了一笔厚泽。日后此子在道院若有差遣,你我二脉,须得全力以赴才是。”

夏长平深以为然地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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