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水神天官夏隐舟款款走上前来。
她身着华美宫装,周身隐隐有水波流转,气质出尘。
“林姨娘。”
夏隐舟声音温润如珠玉落盘。
林姨娘见天官搭话,慌忙便要起身行礼,却被夏隐舟擡手散发出一道柔和的水汽轻轻按回凳子上。
“姨娘无需多礼。”
夏隐舟面带微笑,“夏寅此番大捷,我等教谕的面上亦有光彩。我观姨娘气色,体内似有聚灵诀修行的痕迹。日后夏寅考取人官,定会为你请封诰命。您切不可荒废了修行,好生温养经脉,待得诰命加身,这筑基长生之位,亦有姨娘一份。”
此言一出,周围诸人皆是一震。
诰命夫人,合法筑基。
这不仅是寿元的暴涨,更是身份的极致蜕变。
赵夫人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身形一个摇晃,险些栽倒在地,幸得一旁的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她早年荒废修行,经脉早已僵化,这辈子筑基无望。
如今听闻自己一直看不起的妾室竟有望合法筑基,那种嫉妒与恐惧交织的情绪,如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内心。
林姨娘听闻此言,眼中再次泛起泪光,她双手合十,对着夏隐舟深深拜下:“妾身……多谢天官吉言。全仗着族中长辈栽培,寅儿才能有今日。”
夏隐舟微笑着受了这一礼,不再多言。
…………
云州,庆云府衙。
庆云府衙坐落于城北正中,占地辽阔,气象森严。
衙署大门两侧,立着两尊丈许高的镇宅石狻猊,阶皆以青白石条铺就,打扫得纤尘不染。
过了仪门,便是宽阔敞亮的府衙正堂。
正堂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明镜高悬”四字。
匾额之下,设着公案,案上整齐摆放着令签、朱笔、以及代表着大干天道律法威严的诸多大印。
今日这府衙正堂之内,并无升堂问案的肃杀之气,反倒透着几分熙攘与热络。
只因庆云府辖下各郡的太守、郡尉以及各路人官,皆汇聚于此,参与一年一度的官场考绩。
云州地界前些时日方才历经了一场大劫。
白莲教妖人于暗中蛰伏,煽动乱民,又催生出诸多妖物作祟,搅得州内乌烟瘴气。
幸得各郡官员齐心协力,又蒙天道庇佑,终是将这场祸乱平息。
如今乱局初定,大考之期如约而至,众官在知府大人的眼皮子底下述职毕,论功行赏的章程也已大致落定。
考绩刚刚结束,正堂内外气氛松快。
这些身着各色官服、腰挂官印的人官们,平日里各镇一方,难得有这等齐聚的机会,私底下交情尚可的,便三三两两汇聚在一处。
有的站在廊檐之下,有的踱步于庭院之中,相互寒暄,谈论着各自辖内的民生恢复、春耕安排,抑或是官场上的隐秘消息。
平原郡郡守夏政民,此刻正与几位平日里走得颇近的同僚并肩同行于正堂外侧的青石步道上。
夏政民身着一袭绯色官袍,胸前补子绣着云雁纹样,头戴乌纱,腰间束着镶玉革带。
他步伐沉稳,面容虽显出几分连日劳顿的风霜之色,但眉宇间的气度却比往年更为从容。
走在他左侧的,是清河郡的李郡守。
李郡守是个身形微胖的修仙者,平日里长袖善舞。
他手中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灵玉核桃,核桃在掌心转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政民兄。”
李郡守压低了声音,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开口说道,“此番白莲教之乱,你平原郡当真是出尽了风头。我等在各郡苦苦支撑,抵御那些妖人袭扰之时,政民兄却能寻得破局之法,一举荡平黄风鼠患,扭转了整个云州的战局。今日这考绩,政民兄的卷宗上,定是个甲上考语了。”
走在夏政民右侧的王司马也抚着下颌的短须,附和道:“李大人所言极是。我听闻政民兄在那平叛大捷之后,得了天道降下的海量功德。这等雄厚的功德赏赐,莫说是换取些稀世的灵丹妙药,便是要去天道宝库中兑换几件镇族的法宝,也是绰绰有余。政民兄日后在这云州官场,怕是要青云直上,我等同僚,还要仰仗政民兄多多提携。”
夏政民听闻同僚的言语,面色不改,只将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拱手还礼,语气平淡地回道:“两位大人言重了。平叛之功,乃是云州上下同仇敌忾,更是知府大人运筹帷幄之明。夏某不过是适逢其会,做些分内之事罢了,当不得两位这般谬赞。”
众人闲谈之际,正堂内首座之上,云州知府正高居庙堂,静静看着下方庭院里的一众属官。
知府大人身披大红蟒袍,面容威严不苟言笑。
他手中端着一盏热茶,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看似在品茶,实则神识早已放出,将堂外众官的一言一行、神态举止皆收入心底。
听闻下方官员提及平原郡与夏政民,知府大人的目光也不由得在夏政民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心中亦有计较。
这夏政民原本在庆云府各郡太守之中,资质算不得拔尖,行事也中规中矩。
但在这次白莲教大乱中,其表现却令人刮目相看。能借来那等罕见的神物定风珠,一举覆灭鼠妖大军,其背后的机缘与人脉,已然超出了一个寻常郡守的底蕴。
此人可用,亦需重用,这是在考绩前便定下的基调。
便在众官寒暄、知府盘算之时。
毫无征兆地,原本晴朗的天幕之上,异变陡生。
九天之上,一抹纯粹至极的金色光华穿透了云州的层层云霭,直直洒落在府都的上空。
这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无视空间与阵法阻碍的穿透力。
府衙上空笼罩的防御阵法在这金光面前,犹如虚设,未曾激起半点涟漪。
无数金光如一场无声的豪雨,倾泻在正堂的琉璃瓦上,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也落在每一位身具灵气底蕴的官员官服之上。
院中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李郡守手中转动的灵玉核桃停了下来,王司马抚须的手僵在半空。夏政民也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际。
高坐堂上的知府大人同样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豁然擡头。
大干仙朝,官员皆是考取了功名的修仙者。
只要丹田内有灵气流转,便逃不过天道神器《仙官志》的感应。
刹那间,在场所有官员的识海深处,齐齐传来一声清越的钟鸣。
伴随着钟鸣之声,一卷散发着无尽威压与庄严气息的金色画卷,在他们的精神世界中徐徐展开。
那画卷上的文字,皆是由天地规则凝结而成的道纹,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辉。
那是《仙官志》的金鳞榜。
天下年轻一辈的至高榜单,在此刻,面向大干所有在册修士,昭告天下。
众官屏息凝神,神识纷纷探向那榜单的最顶端。
【金鳞榜已更新】
【第一名】:京州夏寅
【事迹】:十七岁,夺得大干状元,登龙榜首。
当这简短却重若千钧的几行字迹映入识海,整个云州府衙,陷入了长达数息的死寂。
死寂过后,便如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全场轰然炸开了锅。
“这……这是大干总状元?!”
一位不知情的别郡官员失声低呼,由于气机激荡,连头顶的乌纱帽都微微颤动。
“京州夏寅……夏寅?这名字为何听着如此耳熟?”
有人眉头紧锁,苦苦思索。
李郡守与王司马原本还沉浸在榜单的震撼之中,待看清那名字与籍贯,两人猛地转头,目光直勾勾地盯住了身旁的夏政民。
“政民兄!”
李郡守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连一贯的官场仪态都顾不得了,眼珠子瞪得滚圆:“这……这榜单上所书的夏寅,可是……可是令郎?!”
此言一出,周围十数位官员的目光唰地一下,全汇聚到了夏政民的身上。
夏政民站在原地,看着识海中那闪烁着金光的名字,感受着那十三字批语中蕴含的无上荣耀,他向来沉稳的面容上,此刻也难以遏制地浮现出动容之色。
他万万料想不到,仅仅不到两年的光景,那个曾经在镇国公府偏院里默默无闻的庶子,竟能一步登天,将这天下所有天才踩在脚下,摘得大干总状元的桂冠。
面对同僚的惊问,夏政民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气血压下。
他未曾有得意忘形的张狂,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答道:“正是犬子。”
这四个字一出,庭院内再次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坐在正堂首座的知府大人,此时也坐不住了。
他乃是一府之尊,见惯了大风大浪,但这等自家属官的儿子一跃成为天下第一的戏码,属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知府大人站起身来,整理了一番身上的蟒袍,迈着稳健的步伐,从正堂的阶上拾级而下,径直朝着夏政民走来。
围拢在夏政民身边的官员们见状,慌忙让开一条道路,躬身行礼。
知府大人走到夏政民面前,未端知府的架子,而是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他面庞上带着浓厚的喜意,开口说道:“政民啊,本府今日可要向你道一声大喜了!令郎年方十七,便能在一百零八州天骄之中脱颖而出,夺得这大干状元之位,登龙榜首,实乃天纵奇才。你夏家果真是人丁兴旺,福泽深厚,有子如此,足以光耀门楣,本府在这里,祝贺政民了。”
知府大人亲自降阶道贺,这在云州官场可谓是莫大的殊荣。
周围的其他同僚见状,哪里还敢怠慢,纷纷围拢上前,一个个面带堆笑,拱手作揖。
“恭贺夏大人!令郎这般资质,日后定是天庭仙官的苗子,夏大人好福气啊!”
“正是正是,我等早就看出政民兄气度不凡,原来是有这般麒麟儿在后头撑着。大干状元,这可是咱云州官场百年难遇的一桩喜事!”
“夏大人教子有方,令郎十七岁便有此等建树,日后前程不可限量,我等同僚同沾喜气,同沾喜气。”
一时间,各种赞美之词、场面上的吉利话,如潮水般将夏政民淹没。
夏政民连连拱手回礼,口中应和,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然而,在这喧闹的道贺声中,这些同僚大人们的心底,却是五味杂陈,各种羡慕、嫉妒、酸楚的情绪交织纠缠,几乎要将他们的道心都泡得发酸。
大家同在官场为官,同修仙道,谁不盼着自家子弟能有出息,能反哺家族?
在场的官员们,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不久之前的那场云州平叛战局。
那时,白莲教妖人施展邪法,催生出铺天盖地的黄风鼠妖。
那黄沙漫天,妖风肆虐,夏政民作为平原郡守,面对这等天灾般的妖患,本是束手无策,急得在郡守大帐内日夜踱步。
众人本以为平原郡要在这场大乱中伤筋动骨,夏政民这考绩也得落个下等。
可谁曾想,就在那危急关头,夏政民的儿子夏寅,竟凭着与那位隐世大能清风道人的忘年交情,从云州地头蛇史家那里,硬生生借来了定风珠。
这定风珠一出,黄风顿息,鼠妖战力大减。
夏政民顺水推舟,乘势掩杀,不仅解了平原郡之围,更是拿下了针对白莲教的第一大胜。
有了这份天大的战功垫底,后续的大战权柄自然倾斜于他,平叛结束论功行赏之时,夏政民所得的天道功德,多得令所有同僚眼红。
当时,天道赐下那笔海量功德之后,夏政民并未用来提升自己的修为境界,也未去兑换什么延年益寿的珍宝,而是做了一个让所有同僚都不解的决定——他缴纳了高昂的功德税过路费,将功德尽数兑换了一颗能够逆天改命的神物【乾元运果】,并将其赐给了那个还在求学的儿子夏寅。
当初,不少同僚私下里还在暗自发笑,觉得夏政民是将这等身家性命全押在了一个未及冠的少年身上,实乃短视之举。
修仙界天骄无数,半道陨落者如过江之鲫,这般倾尽所有培养一个白色气运的儿子,风险实在太大。
可如今,看着《仙官志》上那光芒万丈的状元之名,所有的不解、嘲笑,统统化作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他们自己的脸上。
他们现在全都理解了。
不仅理解了,而且眼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反哺来得太快,太猛烈了。
夏寅夺得大干状元,天道降下的功德奖励何其庞大。
作为其生父,夏政民所能获得的天道反哺,估计远远超过了当初他兑换气运灵果、以及交税所耗费的功德总和。
这不仅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更是直接在天道那里挂上了号。
同僚们暗自思量自家后院的情况。他们辛辛苦苦在官场上迎来送往、阿谀奉承,赚取那点微薄的灵石与功德,全拿回去填补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子弟。
自家的儿子、孙子,耗费了多少资源,连个初阶法术都练得磕磕绊绊,至今还在家里当个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
再看看人家夏政民。
人家在前方打仗,儿子能借来法宝兜底;
人家在后方述职,儿子直接拿个大干状元,帮亲爹在天道功德簿上狠狠添上一大笔。
自家儿子还在心安理得地啃老,夏政民的儿子已经能生拉硬拽地拉着他爹平步青云了。
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巨大落差,让在场的官员们心中泛起阵阵苦水。
他们面带笑容,口中说着恭喜,心底却在暗自叹息:苍天何其不公,怎么自己就没生出个这般妖孽的儿子来!
知府大人立于众人之前,待道贺之声稍歇,他轻轻擡了擡手,压下了场面的喧闹。
他目光看着夏政民,语气郑重地说道:“政民啊,本府方才在堂上,正与几位州曹商议此次考绩之后的差遣安排。原本关于未来几年各郡的职权调配,还有待商榷。但自古以来,用人皆是能者多劳,好马多挑担子。”
知府大人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的官员,继续说道:“平原郡守夏政民,平叛有功,治下有方,更教导出大干状元这等国之栋梁,有如此大才,若只让他在平原郡一隅之地打转,实是委屈了。本府以为,得给政民加加担子才是。”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停滞了片刻。
知府大人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自顾自地说道:“稍后,本府便亲自撰写奏疏,上报《仙官志》人官文枢。看看在这庆云一府之地,或是整个云州层面的差事里,怎么给你政民谋个实缺,好好加加这担子。”
“……”
四下寂静无声。
李郡守的手猛地一哆嗦,核桃差点掉在地上。
王司马则是张了张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升?
官员们心中哀嚎。
白莲教一役,夏政民不仅得了海量功德,在云州官场的话语权便已一路飙升,隐隐有了压过其他几郡太守的势头。
如今这考绩才刚结束,墨迹未干,知府大人居然觉得这还不够,还要借着夏寅夺魁的东风,再给夏政民“加加担子”。
谁都知道,官场上的加担子,便是实打实的升迁与揽权。
众官沉默了。
原本还有些不甘的心思,被彻底碾碎。
从今日起,云州官场之上,夏政民已然是一块任何人都碰不得、也惹不起的铁板。
有个大干状元在背后撑着,只要夏政民不犯下叛国逆种的死罪,这仕途便注定是顺风顺水,一路坦途。
他们心中嫉妒得发狂,只恨不得当场回家,把自家那些不争气的混账小子揪出来痛打一顿。
凭什么人家的儿子是大干状元,自己的儿子就是个只会惹祸的草包?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与暗藏的嫉妒中,夏政民依然保持着那份克制与清醒。
他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也明白眼前这些同僚笑脸下的酸楚。
夏政民没有顺杆往上爬,而是深深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下官多谢知府大人厚爱,多谢各位同僚擡举。”
夏政民的声音平静,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自谦:“下官资质愚钝,能保一方平安已是竭尽全力。至于犬子,不过是福至心灵,运气比旁人稍好了些罢,当不得大人这般赞耀。下官惟愿在大人麾下,尽忠职守,做好分内之事,断不敢有非分之想。”
知府大人见他如此知进退,不骄不躁,眼中赞赏之意更浓,上前拍了拍夏政民的肩膀,放声大笑起来。
周围的官员见状,也只能强压下心中的酸涩,跟着再次笑出声来,连声附和着夏政民的自谦之词,只是那笑声听着,多多少少带了几分干巴巴的苦涩意味。
谁叫人家夏政民的儿子这么厉害呢?
年金十七岁,夺得大干总状元,榜首登龙,就算是做梦,他们都不敢梦自家子弟这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