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能被水灭,然杯水车薪,水亦能被烈火瞬间熬干气化。
他放出神识,隔空探查夏寅掌中那团雷火。
神识触碰的一刹那,万九霄脑中嗡鸣。
他感知不到那雷火的温度,只感受到一种纯粹的规则压制。
那紫金雷丝与琉璃赤火完美契合,毫无破绽。
反观自家身侧盘绕的三条水龙,看似威猛宏大,实则灵力分散,阵纹节点粗糙。
此等小成水法,在对方那内敛至极的圆满雷火面前,便如凡俗纸扎遇上熔铁炉火。
万九霄心中明镜高悬,迅速推演战局。
若强行动手,自家这水龙防线,连对方一记雷火都挡不下,稍有不慎,还会伤及自身经脉道基,实乃不智之举。
既定结局无可更改,与其苦苦挣扎自取其辱,不若保全实力。
念及此处,万九霄果断收手。
他撤去指尖法诀,体内灵气逆流回涌,收归丹田。
盘旋于身侧的三条灵水巨龙失去灵气维系,化作漫天水汽,纷纷扬扬散落于玄武青石上,洇出点点水痕。
万九霄将双手置于胸前,抱拳一抱,上身微微前倾,行了一个端正的世家见面之礼。
他神态自若,不见气急败坏,只朗声说道:“早就听闻寅兄才情绝世,雄文壮丽,不曾想这法术也是如此厉害,万某输了。”
这一番举动,从容不迫。
言辞之间,既点出了夏寅此前在瀚海学宫与仙闱大考中引动实质化文气的赫赫文名,又坦陈自身在法术上不及对方,输得坦荡磊落。
夏寅手托雷火,见对方散去法术、拱手认输,眼神中不见波澜。
他本意只在求胜,并不嗜杀。
既已胜出,自不必再耗费灵气。
夏寅掌心微旋,切断了灵气输送。
那团骇人的乾元雷火便如无源之水,在掌心静静溃散,化作天地灵气消融于无形。
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位自称“万某”的修士,但观其进退有度,且言辞中带着示好之意,多少能够听出其背后结交的盘算。
大干官场与修仙界人脉关系网盘根错节,伸手不打笑脸人。
夏寅立直身躯,双手交叠,回以一揖,开口道:“万兄过誉了,日后若是有机会,你我二人再把酒言欢。”
万九霄闻言,面上浮起笑意,颔首答道:“自是如此。”
说罢,万九霄转身,顺着阶走下演法。
随着胜负落定,四周的光罩撤去,光芒隐没入玄武黑石之中。
总考第一场,便以这般没有刀光剑影、只存底蕴交锋的方式落下帷幕。
第一轮淘汰赛结束,祥云广场之上铜钟声起,第二轮抽签随即展开。
夏寅手中玉牌光芒变幻,再次登。
此后须弥空间内,斗法不休。
夏寅接连遭遇数位州郡状元。
这些对手皆是各州亿万生灵中拔尖的人物,或修木法,长于绵延纠缠;或修土法,精于铜墙铁壁。
然则战局走向,皆如出一辙。
第二场,夏寅对阵并州状元。
对方土法浑厚,起手便凝结一面十丈厚土城垣。
夏寅擡手,圆满境界《乾元雷火》呼啸而出。
雷火击中土垣,高温瞬间将土块烧融晶化,雷霆沿缝隙钻入,将城垣炸得粉碎。
并州状元只觉经脉受震,吐血退场。
第三场,对阵荆州魁首。
对方擅使毒木藤蔓,漫天青影遮天蔽日。
夏寅连雷火都未曾动用,单施展出一门圆满境界的《疾风术》。
狂风化作千百道风刃,无形无相,将那漫天藤蔓绞作齑粉,顺势封死对方所有退路,逼得其开口认输。
一场接一场的比斗。
无论对手展露何等精妙的法术,夏寅只凭那几门圆满中阶法术,以碾压之势破局。
他的施法全无前摇,灵气运转不见晦涩,仿佛那些需要常人苦修数十载方能小成的中阶法术,在他手中如臂使指,随意挥洒。
这等绝对的实力差距,带给下其余天骄的压迫感,如山岳横压。
最初时,各州天骄列席于下,观夏寅斗法,尚有人心存比较之念,暗自推演若自己登该如何拆招。
然而随着夏寅连胜数场,每一次皆是轻描淡写的圆满境施法,下的气氛渐变。
这些天骄皆是各州第一,平日里受尽宗族供奉,被誉为人中龙凤,心气极高。
但此时目睹上那个素袍少年的风姿,众人皆默然收声。
有人手持折扇,扇骨被捏得哢哢作响,面上阴晴不定;
有人目光黯淡,垂下头颅,望着脚下白玉砖石,不发一语;
有人互相交换眼色,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深深的无力与忌惮。
往昔在各州称王称霸的傲气,在这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碎作齑粉。
众人深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平日里自负的法术底蕴,与上那人相比,直如萤火比之皓月,自惭形秽之感在人群中蔓延。
待到最后一轮擂战罢,夏寅孤身立于最中央的那座云之上。
环顾四周,再无一人登挑战。
一百零八州状元,已尽数分出胜负高低。
云端之上,盘膝而坐的乾元道人俯瞰下方。
他目光落在夏寅身上,微微颔首,面露赞许之色。
其余列席云端的仙官大能,亦是互相交谈,频频点头。
乾元道人一挥袍袖,宏大的仙音自九霄垂落,响彻整个须弥空间,定下夏寅本次大干状元之位。
仙音落处,天地交感。
一时之间,须弥空间内生出无穷异象。
不知从何处传来仙乐齐鸣之声,钟磬之音清越,笙箫之声婉转,管弦交织,丝竹相和,犹如九天韶乐,涤荡着在场众修的神魂经脉。
虚空生白,数百只纯白仙鹤自云气中化生而出。
鹤羽如雪,丹顶似火,它们展翅蹁跹,绕着夏寅所在的云盘旋飞舞,口中发出清亮的鹤鸣,与仙乐相互呼应。
天幕上方,原本灰白坚实的云气翻滚涌动,化作大片大片的祥云降世。
祥云呈现出青、黄、赤、白、黑五色,五彩斑斓,交织成瑞彩千条,洒下星星点点的灵光玉露。
处处皆是祥瑞征兆。
便在此时,悬于大干世界之上、统御万法的天道神器《仙官志》生出感应。
一部巨大无比的金册虚影在天幕上缓缓展开,光芒大盛。
那金光并不刺眼,却带着无可抗拒的威严与法度,化作万千光束,落入在场每一个修士的眼眸之中,亦落入天下每一位记录在册的仙官眼底。
众修士识海之中,齐齐显出《仙官志》金鳞榜的卷轴。
卷轴徐徐展开,字迹金光璀璨。
【金鳞榜已更新】
排在最上方的,是一行粗大的金字。
【第一名】:京州夏寅
在这显赫的名姓之下,是一栏关于生平事迹的记述。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位压得一百零八州天骄擡不起头的榜首,其事迹介绍简练得不含半句废话。
【事迹】:十七岁,夺得大干状元,登龙榜首。
仅此十三字。
无师承来历的赘述,无命格气运的夸耀,亦无斗法经历的铺陈。
众人视线往下移去。
排在第二名、第三名等名次的天骄之下,事迹介绍连篇累牍。
某某岁感悟天地,某某岁斩杀妖,师从何门大能,修习何等法术,洋洋洒洒数百言。
根本不似夏寅一般,介绍得这般简短。
如此对比之下,第一名那区区十三个字,非但不显简陋,反而透出一股返璞归真、重若千钧的霸气。
这份榜单更新,不仅在须弥空间内显化,更是昭告天下。
天下任何身怀仙籍的修士,无论身处庙堂高殿,还是隐修深山老林,皆在同一时刻看到了仙官志之上的内容。
祥云广场之上,那些落败的天骄们仰头望着识海中的榜单,再看向立于上的夏寅。
原本的忌惮与无力,此刻已化作纯粹的敬仰。
一道道目光交织在夏寅身上,纷纷投来羡慕敬畏的目光。
他们心知,自今日起,这天下年轻一辈的鼇头,已由眼前这少年稳稳踩在脚下。
夏寅静立于祥云瑞气之中,对周遭的仙乐白鹤、敬畏目光未作回应。
他神色依旧平淡,眼眸低垂。
与此同时,在只有夏寅一人能够看到的视界内,虚空中浮现出一行散发着淡淡青色光晕的小字奖励。
【登临金鳞榜榜首,奖励天道功德8000】
【……】
夏寅看着那行小字,心中默算,这八千天道功德落袋,着实是一桩美事。
祥云广场之上,云雾渐渐散去,一百零八座演法上的阵法微光陆续归于黯淡。
乾元道人端坐于九层云之上,手执玉柄拂尘,目光环视下方众天骄。此时,一百零八州状元皆已束手肃立,聆听天官教诲。
“尔等皆是凡俗亿兆生灵中脱颖而出之辈,今日这登龙总考,已见分晓。”
乾元道人声音浑厚,若洪钟大吕,在须弥芥子空间内徐徐回荡:“然大道苍茫,长生路远。今日拔得头筹,或是名落孙山,不过是修仙途中的微末起伏。尔等且记,修真岁月漫漫,切莫因一时的风光便生出骄纵之心,亦不可因一时落败便气馁消沉。”
众人闻言,皆垂首躬身,齐声应道:“谨遵天官教诲。”
乾元道人微微颔首,手中拂尘轻轻一摆,说道:“既是如此,此番总考便到此为止。尔等各自归去,潜心修持,莫负了天道恩泽。”
话音方落,祥云广场上便生出阵阵传送灵光。
各州天骄纷纷捏动玉牌,化作一道道流光,破开虚空,各回本州去了。
待到广场上空空荡荡,乾元道人目光落在一旁静立的夏寅身上,大手一挥。
夏寅只觉眼前景物模糊,一阵天旋地转的拉扯感袭来。
待他双脚重新踏落实地,再次睁开双眸时,周围已换了天地。
此地并非先前的祥云广场,而是一处古朴宏大的殿宇。
乾元大殿。
乾元道人已自云落座于大殿正前方的蒲团之上。
“夏寅。”
乾元道人开口,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目光径直看着眼前这素袍少年:“你这脾气性格,颇合本座的胃口。本座欲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夏寅听闻此言,心中一动。
乾元道人乃是实打实的天庭雷部大能,名列仙官志高位,拜入此等仙人门下,自是求之不得。
他当即撩起道袍前摆,双膝跪地,行了叩拜大礼,口中称道:“弟子夏寅,拜见师尊。”
“且慢。”
乾元道人拂尘微擡,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夏寅托起:“你先莫急着磕头,本座有些丑话,须得说在前头。你听完之后,若还愿意,再拜不迟。”
夏寅顺势站起身来,恭立一旁:“请师尊示下。”
乾元道人看着他,缓缓说道:“你虽考入了京州道院,又拿下了这大干状元之位,但你须知,聚灵境的修为再浑厚,也终究不过是凡胎肉体。仙凡有别,这四个字并非虚言。若是在大限到来、寿元将近之前,你未能突破筑基,那百余年后,依旧是一抔黄土,无缘长生大道。”
说到此处,乾元道人语气加重了几分:“故而,若你做本座的弟子,在考取人官、获得合法筑基资格之前,本座不会给予你太多的修行资源与实质帮助。”
“平日里,只授你一些基础法术的演化之理,以及五行生克的本源大道。唯有等你成功筑基,脱离凡骨,真正踏上仙途之后,本座才会出手干预,相助你更进一步。你可知晓?”
夏寅闻言,神色未变,心中却是犹如明镜一般通透。
他身具熟练度面板,最不缺的便是死磕法术的功夫,资源亦可在大荒做倒爷赚取,他所缺的,恰恰是高层仙人对大道规则的指路,以及一份能在未来官场站得住脚的师门背景。
乾元道人这般安排,不仅未断他的前程,反而是在考验他的向道之心。
他双手交叠,躬身一拜,声音沉稳:“弟子明白。仙途多舛,若处处依赖师门庇护,便如同温室花草,经不得风雨。师尊严苛,实则是为了弟子日后道基稳固。弟子愿意。”
“好。”
乾元道人抚须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这心性,确实是一块修道的好料子。既然你应允,自今日起,你便是本座的第三弟子了。”
乾元道人略作停顿,接着说道:“在你上面,还有两个师兄。你那大师兄,如今已位列天官,在一方水土受人间香火;你二师兄,也已考取人官,主政一方。日后若有机会,你们自会相见。”
夏寅恭敬应下:“弟子记住了。”
乾元道人点了点头,手中拂尘轻摇,说道:“好了,为师这般定规矩,并非不近人情。只是修仙之路步步荆棘,若是最简单的聚灵境修行,都要为师拔苗助长、处处帮忙,那耗费诸多心血修出来的,也不过是个腹内空空的草包,日后遇上大劫,灰飞烟灭只在瞬息之间。”
“弟子明白师尊苦心。”
夏寅再次行礼。
“正式进入京州道院,定在一个月之后。届时,你只需手持状元身份玉牌,前往道院迎仙楼登记即可。”
乾元道人看着夏寅,面容转为严肃,“不过,还有一条规矩。入得道院,你需得从杂役弟子开始做起。会因为你顶着为师亲传弟子的名头,便能免去这些功课,得到任何优待。”
“此事并非为师刻意针对磨炼你,而是道院传承万载,规矩本就如此,任谁都得照章办事。”
夏寅心中了然。
从杂役做起,观人间百态,亦是一种炼心之法。
他并未生出丝毫不满,从容答道:“杂役本也是修行,弟子绝无怨言。”
乾元道人微微眯起眼睛,手中拂尘轻轻搭在膝头,赞许地点了点头:
“你无需刻意张扬你是本座亲传,也无需刻意隐瞒。修真界首重实力,次重跟脚。”
夏寅心中明亮,恭敬行礼:“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善。”
乾元道人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挥了挥袍袖,“此间事了,你去罢。”
夏寅退后半步,郑重地行了一个深长的道揖,随后转过身,大步迈出乾元大殿。
殿外云海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