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之后。
前方云海之中,现出一座巍峨雄伟的宫殿群落。
那主殿建于平阔峰顶之上,以黑白两色巨石砌就,殿宇上方悬挂一块巨大的紫金匾额,上书“乾元”二字。
字体铁画银钩,蕴含着莫大的雷霆法理。
这便是干元殿所在。
夏寅收敛心神,掐诀减缓飞舟速度。
清风舟缓缓降落在殿前广场的白玉石阶之下。
他跨出船舱,撤去灵力,那清风舟复又缩小成柳叶模样。
夏寅将其收入储物戒中,整理了一番青衫衣摆,沿着石阶,拾级而上。
来到干元殿大门前,殿门虚掩。
夏寅轻轻推门而入。
大殿内部空旷深远,并未有过多奢华陈设。
四根盘龙巨柱支撑着穹顶,地面铺设着青色玄武岩。
大殿中央,放置着一个古朴的蒲团。
蒲团之上,乾元道人的一道法身正盘膝而坐。
他双目微合,周身气息与大殿融为一体,不露分毫。殿内檀香袅袅,静谧无声。
夏寅走上前去,在距离蒲团一丈开外停下脚步。
他双手抱拳,深施一礼,恭声说道:“晚辈夏寅,奉命前来,拜见乾元前辈。”
乾元道人缓缓睁开双眼。他目光平淡如水,落在夏寅身上。
他看着这个在九霄塔外大开杀戒、又在云端赋诗明志的年轻人,微微点头,开口说道:“你来了。”
道人声音在空旷大殿内回荡,不疾不徐。
他并未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为夏寅讲解这最后的试炼规则。
“夏寅,你且听好。接下来的考试,名为总考。这大干仙朝一百零八州,州州皆有状元。你们这群人,便是此届大考中,沙里淘金留下的绝顶之辈。这总考的考试内容,也很简单,并未有诸多弯绕。”
乾元道人拂尘轻摇,陈述道:“便是在那专设的演法之上,你与其他州的状元进行一对一的实战搏杀。规矩与秘境相仿,各凭本事,生死勿论。胜者留下,败者淘汰。你若是能够在这连番实战之中,胜出到最后,将所有对手尽数击败。那你,就能够得到大干登龙状元之威名。受天道册封功德。”
夏寅听罢,面容肃穆。
他知晓这看似简单的实战二字背后,蕴含着何等惨烈的厮杀。
一百零八州之状元,哪一个不是气运加身、底蕴深厚之辈。
但他眼中全无惧色,只是再次拱手作揖,平缓应道:“前辈教诲,晚辈谨记在心。定当全力以赴。”
乾元道人见他应诺,不再多言。
他自蒲团上站起身来,宽大袖袍一挥,口中吐出四字:“跟我出发吧。”
随着这一挥袍袖。夏寅只觉周遭时空瞬间凝滞,大殿内的青石、檀香、巨柱,皆在眼前模糊扭曲。
一股宏大无匹的空间法则之力,将夏寅整个人笼罩其中。
这等时空流转之感,夏寅并不陌生。
他曾多次使用那件跨界重宝须臾宝镜,此刻这挪移之感,就好似神识触碰须臾宝镜一般。
四周光影如丝线般急速倒退,耳畔听不到任何风声,身体失去重量,仿佛坠入无尽虚空深渊。
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过后。
夏寅脚下猛然一实。
他稳住身形,定睛看去,发现自己已然不在那乾元大殿之中,而是出现在了一片浩瀚无垠的祥云之上。
这片祥云广大如陆地,云气翻滚,坚实如铁。
祥云四面八方,皆是无尽虚空,星辰点点,仿佛独立于大干世界之外的一处须弥空间。
夏寅立于祥云边缘,举目四望。
只见这祥云高空之上,悬浮着诸多仙家法身。
这些仙人皆是天庭实权大能,面目被仙光遮掩,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那如渊似海的恐怖威压。
他们高高在上,作为此次总考的观礼者与裁决者,静静俯视着下方。
而在夏寅前方平阔的祥云广场之上,已然站立着一百多个身影。
这些人,便是大干其余各州的状元。
夏寅目光扫过这一百多人。
他只觉气象万千,令人心惊。
能从一州之地的千军万马之中竞争而出,踏过尸山血海拿到状元之位的,自然都不是一般人物。
这些人身上,皆散发着毫不掩饰的傲气与凌人威风。
夏寅观其气数,这百余人中,皆是非常可怕的天骄。
有的人头顶上方,紫气氤氲,化作华盖之状,这分明是身负最顶级的紫运命格,天生受大道眷顾,修行一日千里。
其他人估计身具特殊命格之象,其肉身法力、杀伐手段,绝非寻常法术可以揣度。
一百多个绝顶天才汇聚一处,彼此之间气机牵引,暗中较劲。
这祥云之上,虽然无人说话,但虚空之中已是灵力激荡,暗流汹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夏寅随干元道人挪移而至。
他落地的一瞬间,衣衫轻动。
这细微的响动,在这落针可闻的祥云之上,尤为清晰。
霎时间,广场之上不少状元的目光,皆如利剑般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落在了夏寅这个新到场之人身上。
这些目光之中,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蔑,亦有跃跃欲试的战意。
而在这一众目光之中,有一道视线,显得尤为凝重复杂。
那道视线的主人,正是青州道院此届的状元,万九霄。
万九霄身着青色锦袍,立于人群之中。
他身负“碧波九华命”,周身隐隐有水波流转,气度本是极佳。
但他此刻看着夏寅,那平静的面容下,眼神之中却充满着深深的忌惮之意。
好友柳乘风自京州疾驰报信,将夏寅之底细,详尽告知于他。
万九霄清清楚楚地记得柳乘风的告诫。
眼前这个看似文弱、身着青衫的少年,其真实战力,恐怖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万九霄在心中暗自盘算:“柳兄言之凿凿,这夏寅足足拥有四门圆满境界的中阶法术。主攻伐之乾元雷火,主防守之青木盾、玄土甲,主遁法之疾风术。四门中阶,皆至圆满,攻防遁毫无破绽。”
他眉头微皱,眼神死死盯着夏寅,心中忌惮更甚:“这等法术造诣,寻常天才钻研百年也未必能有一门圆满。而此人,年方十七岁。十七岁之龄,便有此等骇人听闻的底蕴实力。若是在演法上遭遇,他只需祭出雷火,我这碧波命格的水法,怕是也难以抵挡。”
万九霄心知肚明,这十七岁的少年,实力深不可测,绝不可因其年纪尚轻便生出半点轻视之心。
夏寅面对这百余道各色目光,面容古井无波。
他只是负手而立,静静站在原地,任由他人打量,周身气息内敛,不露锋芒。
片刻之后。
高空之上,仙光大盛。
一位身披金甲的仙家法身向前踏出一步,声音威严,响彻祥云。
“时辰已到,一百零八州状元皆已齐聚。大干登龙总考,即刻开启。”
仙人声音宏大,宣布实战规矩:“诸位皆是天之骄子。这总考规则,全凭签运与实力。尔等各自查看前方虚空所降之玉牌。玉牌之上,自会显现演法之字号。得号之后,便各自前往对应字号之演法。同号者为敌,进行一对一对战。”
话音刚落,祥云广场上空,凭空浮现出一百零八面晶莹剔透的白玉牌。
这些玉牌化作流光,分别飞向下方的一百零八位状元。
夏寅伸出右手。一面玉牌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他低头一看,只见这玉牌入手温润。其表面有灵光勾勒,清晰地显现出两个篆体字:“二号”。
仙人的声音继续传来,陈述着残酷的淘汰法理:“若是有其他状元,也拿到了这同一字号的玉牌。那你们二人,就得一同登上这字号对应的演法,进行实战搏杀。这演法阵法森严,一旦登,便只有生死胜负。你们二人之中,只能有一人能够活下来,留在这祥云之上。”
“败者出局。胜者继续抽签。之后便一直遵循此规,两两对战,轮回不息。直至淘汰所有对手,决出这天地间最后的唯一胜者。”
宣告完毕。
祥云广场周边,轰鸣声起。
一座座青石砌就的演法,自云海之中缓缓升腾而出。
每座上皆有阵法光幕笼罩,杀机暗藏。
夏寅手握那面写着“二号”的玉牌。
他擡起眼眸,目光平静地扫视过周围那些同样正在查看玉牌的各州状元。
之后夏寅疾风术微动,身形掠上二号演法,静静等待着。
祥云广场广阔无垠,脚下皆是仙家法力凝结而成的白玉砖石,光润如镜,倒映着云端之上大能仙官的法相金身。
一百零八座演法星罗棋布,列于其间。
此地脱离大干凡俗世界,独成一处须弥芥子空间,连四面吹拂的微风,亦蕴含着凝实厚重的灵机。
【二号】演法建于广场左侧,面以一整块玄武黑石铺就,四周镌刻着繁复深奥的隐匿符文。
万九霄身披青州道院水云长袍,腰束八宝丝绦,手持铭刻着【二号】字样的玉牌,拾级而上。
他步履平缓,周身灵气随脚步起落暗暗流转,已然将心境调试至圆融无漏之境。
待他站定,擡起双眸,目光穿过上几缕尚未散去的云气,看向对面站立之人。
那人身形修长,着一袭素净道袍,未着多余佩饰,面容清隽,眼眸深邃静渊。
万九霄看清对面之人的样貌,面皮不由自主地微微抽动,口中虽未发出声响,心中却已暗自叹息:怎的这般倒霉,头一阵便撞上了他。
万九霄乃是青州状元,身负碧波九华命,自出青州以来,本也是意气风发,胸藏锦绣。
他熟稔天道法则,深谙大干修仙界晋升之理。
此番来京州参与大干登龙总考,他原本盘算得明白。
前些时日听闻夏寅在瀚海学宫与仙闱大考中的诸般事迹,又兼知晓其十七岁之龄便修得四门中阶法术圆满,万九霄便已看清大势。
这大干总状元之位,必定是夏寅囊中之物。
他心知肚明,大势不可逆,故而早早断了争夺榜首的念头。
不争榜首,却仍有后路可图。
大干仙朝法度森严,天道功德赐予亦有定数。
总状元固然包揽海量功德,风光无两。
但若能在这总考之中,凭自身实力击败其余州郡魁首,熬过一两轮淘汰,跻身前列。
日后定榜,若能名列一甲,甚至拿个榜眼或是探花之位,天道赐下的功德虽远不及状元丰厚,却也实打实地落在自身头上。
这等功德,足以兑换诸多好物件,于他日后考入仙班、谋求高位,有百利而无一害。
万九霄立于上,默默盘算。
在场一百零八位州郡第一,个个皆是各州亿万修士中杀出重围的绝顶之辈,身具紫命、红命者不在少数。
然则万九霄自忖,单论底蕴与法术造诣,除了夏寅那等违背常理的异数,其余诸州魁首,他皆有胜算。
哪怕对那位素有凶名的那几个仙命,他也能凭着一手水法周旋一二。
只消运数不差,避开夏寅,凭他的手段,安稳打入前列绝非难事。
孰料天意难测,这头一轮抽签,便教他与夏寅抽作同对垒。
早晚遇上夏寅皆是淘汰,此理万九霄自然明白。
但若是战至最终几轮再遇,那时名次已定,功德已然到手。
如今首轮便遇,一旦落败,便是首战出局,与那些实力不济的寻常魁首同列,一甲功德化作泡影。
万九霄心中思绪流转,只觉时运不济,暗暗摇头,却也只能自认倒霉。
此时,演法四周生出异动。
玄武黑石边缘的符文逐一亮起,闪烁出莹润白光。
白光首尾相连,化作一道半球形的防护光罩,由下至上,合拢于半空。
光罩厚重坚实,表面隐有雷霆水波之纹流转,将外界的声浪与窥探视线尽数隔绝,也将二人限定在方圆十丈的擂之上。
夏寅立于原地,神色平淡。他并不认识眼前这位青袍修士,亦无暇去探究对方出身何门何派。
此番总考,于他而言,皆是证道长生路上的必经关卡。
不论对面站着何人,唯有将其击败,方能登临绝顶,获取天道资粮。
阵法结成的一瞬,夏寅动了。
他没有丝毫试探与寒暄,右手自大袖中探出,食中二指并拢,捏作法诀。
其丹田深处,那聚灵二层湖海境的磅礴灵气奔涌而出,如大江决堤,顺着周天经脉,直贯右掌。
无需念诵冗长咒文,亦无停顿滞碍。
中阶法术《乾元雷火》,瞬息而成。
只见夏寅掌心上方,凭空生出一团拳头大小的雷火之相。
这雷火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亦无刺目炫目的强光。
雷霆化作纯粹的紫金细丝,交织成网;烈焰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火星,凝如琉璃赤玉。
雷霆与烈焰相互吞吐,隐隐散发出一股足以焚灭生机的湮灭气息。
此乃圆满境界的真意。
不散溢一丝一毫的灵力,将法术威能压榨至极致。
夏寅擡手,目光锁住万九霄,那团圆满境的乾元雷火悬于掌中,蓄势待发。
对面,万九霄见状,面色更显凝重。
他乃是专修水法的天骄,眼见阵法开启,本能地催动自身底蕴。
他双手结印,周身立刻水汽弥漫,点滴灵水汇聚成河,化作三条数丈长的灵水巨龙,盘旋环绕于其身侧。
这碧海灵蛟乃是中阶水法,万九霄苦修多年,方达小成之境。
水龙鳞甲毕现,张牙舞爪,护持周身。
水本克火。
在这五行生克之道中,水法修士对上火法修士,天然便占得三分便宜。
更何况雷霆之力,遇水则导,水法修士往往能凭借灵水化解雷威。
万九霄深知此理。
但他更清楚,五行生克,乃是建立在彼此修为、法术境界相若的基础之上。
一旦底蕴拉开差距,生克之理便会彻底颠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