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夏云与夏云芝二人,闻言皆是深有同感地点头。
夏云芝生得明眸皓齿,她为夏寅斟上一杯热茶,轻声笑道:“戊兄长所言极是。我与夏云兄长,这次倒是侥幸,四艺稳妥,秘境中也寻处躲避未曾遭遇劫难,文气也堪堪过了门槛。这番统算下来,倒是成功考上了道院。”
“不过我二人心中皆有数,这次成绩达标,实有运气的成分在内。全多亏了寅弟在九霄塔前大发神威,疯狂淘汰了旁人。那九成九的淘汰率一出,幸存之人寥寥无几,我二人这排名才水涨船高,占了个天大便宜。”
夏寅接过茶盏,微微点头,温声答道:“也是兄长与阿姊平日修持不辍,底蕴扎实,方能接住这等运气。大考本就讲求天时地利人和。”
就在几人谈笑之际。
夏玨族老结束了船头的应酬,缓步走到甲板后方。
他面容板正,双手背在身后,眼神锐利地扫过夏戊、夏云几人,沉声询问道:“老夫方才听你们闲谈。夏戊,你且如实道来,你们几人,没有在这大考开始之前,就私下商议好这等‘一人堵门清场、余者躲藏保命’的对策吧?”
夏玨声音严厉,透着不容置疑的家法威严:“天道昭昭,《仙官志》监察天下,最重规矩。若是有的话,你们这就算是同谋作弊,坏了大考的法度。一旦被天道查实,不仅成绩作废,还会降下德科污点,断送尔等仕途!”
夏戊见族老动怒,吓了一跳,赶忙挺直腰板,收起笑容,正色分辩道:“老祖明鉴!孙儿等人当然知道这天道规矩。这等作弊杀头之事,借孙儿几个胆子也不敢做。”
“大考之前,我们在飞舟之上、族学之中,一句话都没和寅弟说起过秘境战术之事。我之所以躲避,纯粹是基于对寅弟往日做派的了解,自己私下瞎猜的对策。”
夏云与夏云芝亦是连连点头附和:“正是如此,绝无半点私相授受。”
夏寅亦放下茶盏,拱手回禀:“族老放心。孙儿行事自有分寸,入秘境前方决定这守株待兔之策,并未与任何人通气,断不会落人口实。”
夏戊补充道:“老祖若是不信,等一会放榜就知道了。那《仙官志》乃天道神器,若察觉我们有半点违规,定会撤销成绩。若是没过仙官志审查,那寅弟这绝对第一的战绩,自然也就拿不到了。事实胜于雄辩。”
夏玨听罢几人解释,观其神色坦荡,不似作伪,这才缓缓点头,抚须道:“未曾串通便好。”
说罢,他转身走回船头,继续注视那迎仙楼动静。
一个时辰的光阴,在众人等待中悄然溜走。
正午时分,日耀中天。那云海深处的迎仙楼周遭,忽起异象。
原本平静的云海开始剧烈翻滚,仙气氤氲升腾。
天际隐隐传来仙乐飘飘之声,清脆悦耳。
随后,在无数道期盼目光注视下。
那仙风古楼正上方的虚空高处,金光大放。一卷巨大的金榜,凭空显化,自天际缓缓飘落而下。
这金榜非丝非帛,乃是天道法理凝聚而成。
榜单长达十数丈,迎着九天罡风,咧咧作响。
其上金光流转,耀人眼目。
金榜垂落于迎仙楼前方半空,彻底展开。
榜单最首位,那一行斗大的暗金色篆字,如同刀劈斧凿一般,清晰地烙印其上,映入在场所有人的眼帘。
字迹分明写道:
【京州状元:夏寅。四艺甲上,秘境实战榜首,文气甲上。】
夏寅题名第一,乃大干仙朝京州此届无可争议之状元郎。
周围云层之中,各大世家飞舟之上,虽早有预料,但此刻亲眼见到金榜题名,依然爆发出阵阵低声惊叹。
夏家青元飞舟之上,气氛瞬间热烈。
众人皆是面露喜色。夏寅自矮案后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飞舟船头甲板边缘。
他双手扶着栏杆,山风吹拂,青衫烈烈。
夏寅静静看着金榜之上自己那居于首位的名字,回想自己穿越此界一年半载,从一个受尽冷眼、背锅挨杖的庶子,凭借熟练度面板与日夜不休的爆肝苦修,一步步走到今日,傲立于京州同辈之巅。
他心境平素沉稳,然则此情此景,亦不禁心潮起伏,胸中豪情顿生。
但他心清明,他告诫自己,不能因这一州状元便放纵骄傲,修仙路漫漫,还需要继续坚持修行,继续耐得住寂寞。
考取功名,不过是获取合法资源、解开寿命枷锁的手段。
不是为了大干登龙这种虚名,而是为了寻觅那真正的长生大道。
情动于中,辞发于外。
夏寅望向云海金榜,朗声吟诗一首。
其声清朗,和着风声,传荡开来。
“十载蒲团伴冷窗,金榜题名跃云冈。”
“暂借浮名酬旧愿,休将傲气乱真常。”
“登龙未必长生客,修道终须寂寞坊。”
“且敛锋芒归静室,好教本性合虚皇。”
这一首七言律诗吟罢。
字字句句,皆是透着历尽千帆后的淡泊,与向道求真的坚毅。
随着诗句落音,天地间骤生感应。
一股浩荡文气自虚空中被这诗中意境引动。
只见天际垂下大片乳白色光华,犹如实质,浩浩荡荡倾泻而下,直奔夏寅而来。
这等文气规模,粗略估算,足足降下了一千杯盏之多,尽数没入夏寅膻中穴内,将其周身映衬得宛如仙人临凡。
飞舟之上,夏玨等族老见状,皆是抚掌赞叹,齐声说道:“好诗!好诗!不骄不躁,深谙大道。”
周围云海之中,停泊着无数望族门阀的飞舟。
这些世家族长、天官大能,自然也都听到了夏寅的这首七言律诗,也都清清楚楚看到了夏寅片语引动千盏文气降临的壮观景象。
众位大能细细咀嚼诗中“登龙未必长生客,修道终须寂寞坊”之意境,皆是心神一震。
他们仔细品味之后,只觉此子心性之沉稳,眼界之高远,已然超脱了同龄人的名利之争。
一位李家族老转过身,看着自家那些因落榜而垂头丧气、或因上榜而沾沾自喜的子弟,沉下脸来,借机教育自家子弟道:“尔等且听!这便是京州状元的心胸。人家取得如此傲人成绩,却言‘暂借浮名’、‘且敛锋芒’。”
“尔等平日里稍有进境便飘飘然,受挫便一蹶不振。当多学学夏寅之坚持与寂寞,莫被这世俗虚名遮了向道之眼。”
其余飞舟之上,亦是上演着类似教诲。
众人对夏寅,已是心悦诚服。
就在这满场赞叹之中。
九霄云外,一道强悍无匹、透着雷霆威压的神念,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直接无视了飞舟防御阵法,响彻在夏家青元飞舟之上。
正是那主持大考的雷部天官,乾元道人的声音。
那声音醇厚平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他先是夸赞了夏寅一句:“诗意通透,不堕俗流。好诗。”
随后,那声音微微一顿,抛出了一个令全场修士为之屏息的问询。
“夏寅。你今科连中三元,定为京州状元。依天庭大干考录规矩,老道且问你。”
“你是否愿意继续前行,代表京州道院,去参加那状元总考,与大干其余一百零七州之绝顶天骄同斗法,决出那至高无上的……大干登龙状元之位?”
夏寅立于飞舟甲板边缘,面容平静。
他身披乳白文气余辉,擡头望向苍穹深处。
他并未有半点迟疑,双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礼,朗声应答道:“晚辈求道之心甚坚,状元总考,晚辈愿意前往。”
他声音平稳,穿透云层,直达天际。
虚空之中,乾元道人的声音再次荡漾开来,语气中透着几分决断:“善。既有此心,那你且来内院干元殿寻我。本座自会亲自领你前往试炼之处。至于此地其余人等,大考放榜既毕,便都散了吧。莫要在此处云海逗留。”
这道法旨一下,夏玨、夏长平等一众夏家族老,皆是面朝云端,躬身行礼,齐声称是。
众位族老心思通明,这法旨中“其余人等皆散”之意,便是明言这后续的状元总考之行,只能由夏寅一人孤身前往,旁人不得随行送考,亦不可踏入半步。
待得乾元道人神念退去,周遭威压消散。
夏玨转过身来,看向夏寅。
他面带慈祥笑意,伸手抚须,开口为夏寅指明去路:“寅儿,那干元殿并非在外院,而是建于内院东侧深处。你从此地迎仙楼出发,路途可谓遥远。你需得先往南飞遁,寻到那通往内院的跨院传送阵法。借由阵法周转,度过界壁之后,再施展御风之术,往东飞行良久,方可抵达干元殿所在。”
说罢,夏玨手腕翻转,自储物戒中取出一物。
此物初看犹如一枚青色柳叶,静静躺于其掌心之中,散发着莹莹清光。
夏玨将此物递向夏寅,出言道:“此物名唤清风舟,乃是一件中阶极品法器。你此番夺魁,此舟权当老夫送给你的祝贺礼了。内院广阔,单凭肉身御风,耗时费力。这清风舟品质上乘,底蕴深厚,无需繁复阵旗驱使,只需你用疾风术灌注其中,便能自行催动。你速速将其收下,即刻启程前去,莫要让乾元前辈在殿中久等了。”
夏寅双手上前,恭敬接过那枚柳叶般的小舟,点头应道:“是!多谢族老赐宝。”
他退后半步,将这清风舟托于掌心。
体内湖海境灵力微转,指尖逼出一道疾风术的青色灵光,直直灌入这小舟之内。
灵气一经激发,这清风舟表面顿时亮起繁密阵纹。
只见光华流转之间,那柳叶小舟迎风暴涨,不过眨眼功夫,便化作了一艘一人多长的小型飞舟。
这飞舟通体由不知名的青色灵木打造,木纹细腻,透着古朴气息。
舟身狭长流线,两侧雕刻着风纹图案。
飞舟正中间,设有一处精巧的小船舱。
船舱无顶,内铺软垫,恰好能够容纳一人半卧在其中。
这清风舟体量微小,自然是和夏家那宛若空中堡垒般的青元大飞舟比不了。
它无有厢房,无有议事大厅,亦无重重防御大阵。
不过其术业有专攻,这小舟舍弃了诸般繁杂,专精于飞遁一道,其品质已达中阶极品,轻灵迅捷到了极致。
夏寅纵身一跃,稳稳落入那小船舱内。
他盘膝坐下,双手掐诀,再次催动疾风术。
清风舟底部阵纹大亮,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舟身周遭涌起一股强劲气流,将其托举而起。
夏寅坐在舟中,转头看向甲板上的夏玨等人,高声辞行道:“族老,大嫂,诸位兄长,孙儿这便先走一步了。”
飞舟缓缓升空,夏寅的声音自半空传下,带着几分温情:“劳烦族老回府之时,替我跟我娘报一声喜!就说未曾辜负她的期望。”
夏玨仰头看着那逐渐远去的小飞舟,抚须开怀大笑,声震云霄:“哈哈哈,你且宽心去考,家里内外一切有老夫照应。你娘那边,老夫自会派人敲锣打鼓前去报喜。你只管前行便是!”
夏寅在舟中微微颔首。
随后,他手中法诀一变,清风舟首尾两端青芒大盛。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夏寅连同那艘青色小舟,便化作天边一个小黑点,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进入内院,夏寅调转船头,一路向东飞驰。
自高空俯瞰而下,将这道院内瑰丽景色尽收眼底。
只见下方山峦起伏,奇峰突兀。
有万丈瀑布自悬崖绝壁飞流直下,水汽蒸腾,在阳光照射下化作七色彩虹,横跨山涧。
瀑布深潭之中,不时有生有双翼的灵鱼跃出水面,吞吐日月精华。山腰处,古松苍劲,枝叶间隐有仙鹤筑巢,白鹤展翅盘旋,清唳声声。
云霞之间,隐约可见古朴的仙家楼阁掩映其中,飞檐斗拱,紫气萦绕。
夏寅乘舟穿梭于这等仙家胜景之中。
他看那奇峰云海,看那飞瀑流泉。
周遭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雨滴,呼吸之间,皆是草木清香与天地清灵之气。
他一路行来,历经生死搏杀,此刻心境彻底放松。
没有急躁,没有傲气,只是单纯地感受着这方天地的浩瀚与奇妙。
心境开阔,意态闲适。
乘风游走之际,顿觉心旷神怡,胸中块垒尽消,生出一股逍遥洒脱之感。